山体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劫跨过那道被激光切割网撕开的防线之后,脚下触到的地面不再是水泥或岩石,而是一种发暗的金属板材,表面布满防滑纹路,踩上去带着一丝轻微的震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陈默走了,刀疤刘走了,跟着他一路从锈带打到这里的那帮人,现在一个都不剩了。现在跟在他后面的只剩下三个人:一个叫小伍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之前在锈带学过一点电路改装,是马雄手底下为数不多愿意学技术的人;一个代号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左眼装了义眼,擅长爆破;还有一个残存的技术员,林劫甚至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背包里背着一台改装过的小型信号中继器。
四个人。就剩四个人了,站在这条幽深得望不到头的金属走廊入口。
林劫把声音压到最低,带头迈了进去。
走廊的照明很吝啬,隔几十米才有一盏嵌在顶部的灯,光色偏冷,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两侧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扇密封门,全都紧闭着,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连个把手都没有,像是纯粹为了堵死所有岔路而存在的。小伍走在林劫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电磁手枪,指关节因为用力攥得太紧而发白。
图纸上这一段……应该有一条岔路通往通风井。焊枪压低声音说,他那只义眼在暗处微微泛着红光,正在扫描周围的环境数据,现在墙是实的。
林劫没停步。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能用的信息都过了一遍——从旧港区档案库里抢出来的那批图纸,标注的是核心设施最早期的原始结构。但那玩意儿已经在地下运转了将近二十年,那种级别的意识体,完全有能力在二十年里把山体内部改造成另一副模样。图纸在它面前就跟儿童画没什么区别。
不管图纸,林劫说,往前走。找到能量管线最密集的地方,核心不会离得太远。
他们沿着主廊道往前推进了大约一百米,走廊忽然向右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弯。小伍先探了半个脑袋出去,然后猛地缩回来,脸上刷了一层白。
前面有东西。
林劫侧身贴住拐角墙壁,只露出右眼往外看。拐弯之后的走廊比前面宽阔了许多,大约有五六米宽,高度也挑高到了三层楼的样子。而这条宽阔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两米就嵌着一个半球形的金属装置,面朝下方,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透镜,像是某种光学传感器的变体。走廊的地面上,则布满了一道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拐角。
激光网。而且不是陈默他们之前在旧港区外围遭遇的那种固定频率切割网,这些刻痕之间交织成了一种看上去毫无规律的图案,他盯着看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移动路径的数学模型,每一组激光束都在以不同角度和速度来回摆动,彼此交错,唯一的通路可能就是那一瞬间的时间窗口。
能过。焊枪凑过来看了一眼,义眼快速扫描了几组数据之后给出了判断,但需要配合。我数到三,你们跟着我跑,中间不能停,不能偏,我踩哪块地板你们就踩哪块。错一步就被切成三截。
你确定你算准了?小伍的声音有点抖。
不确定。焊枪面无表情,但是不走就得回头。
林劫没废话,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一格,低声说:
焊枪深吸一口气,那只发红的义眼疯狂闪烁了两三秒,然后他动了。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一步跨进走廊范围,脚掌精准地落在一块地板刻痕之外的空隙上。下一秒,天花板上的透镜装置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束从不同角度倾泻而下,在他身后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交织成密集的光网。焊枪脚步不停,扭身躲过一道横切过来的激光,接着往左前方扑了两步,身体几乎贴地滑过一组来回摆动的光栅,光束擦着他背包的顶面扫过去,尼龙布表面焦了一小片。
林劫吼了一声,紧跟着冲了进去。他每一步都死死盯着焊枪的落脚点,不敢多看哪怕半秒钟头顶那些不断变换方向的光束,身体在高速运动中几乎失去平衡,全靠那一瞬间的判断和肌肉记忆硬撑着。小伍跟在后面,腿抖得几乎迈不开步子,第三道光束扫过来的时候他慢了半拍,左臂外侧的袖子被切了一道口子,皮肤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别停!继续跑!林劫头也不回。
那个无名技术员是最后一个。他跑的姿势比前面几个人都笨拙,因为背后的信号中继器太重了,重心一直偏。他在躲避一组交叉光栅的时候侧身不够彻底,中继器的金属外壳被一束激光扫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外壳被切掉了一个角,里面的电路板冒出一股青烟。
但他还是跑出来了。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过那段宽阔走廊,身后的激光网在他们通过之后又恢复了原状,暗红色的光束继续有条不紊地来回切割着空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焊枪靠墙喘了足足十几秒,义眼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超负荷运转后的冷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看向林劫:这还只是外围。里面只会更密。
林劫没回答。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个技术员背后的中继器——外壳被切开了约三分之一,里面的主板有一道明显的烧痕,但主芯片看起来还完整。他把中继器拆下来翻了翻,用随身带的工具快速接了两根跳线,指示灯闪了两下,重新亮了。
还能用,但功率只剩下六成左右。林劫把中继器塞回技术员手里,省着点。
前方走廊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林劫站在入口处往里看,脚下的平台边缘是一条落差大约三四米的垂直断面,挑高得完全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暗笼罩在上方。大厅的地面上堆满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半人高的白色立方体,像是某种模块化的服务器机柜,但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或指示灯,只有微微的发热从靠近的地方能感觉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蛋。
这些是什么?小伍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林劫说,但上面应该有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大厅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钢铁表面拖行。那声音缓慢而有节奏,由远及近。
林劫一把拉住小伍的肩膀往后按,四个人贴着平台的边缘蹲了下去。焊枪那只义眼已经自动切换到热成像模式,他盯着大厅下方看了大约五秒钟,脸色变了。
比正常人低将近十度。清道夫。
林劫俯身从平台边缘往外看。下方那些白色立方体之间的阴影里,确实有移动的轮廓,动作整齐划一,步距几乎完全相同,像是在按照某种预设的路径巡逻。每一队清道夫的间距都极其均匀,彼此之间的视线覆盖没有任何重叠死角,想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这片大厅,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边有通风口。那个无名技术员忽然压低声音说,他正蹲在平台侧边一堵墙的角落里,手指摸着一块格栅的边缘,通向……算了我看不清楚,但至少能绕开
林劫走过去看了看那格栅。合金材质,四角用螺栓固定,焊得不算太死。他拿出多功能钳子卡住其中一颗螺栓的顶面用力转了一圈,螺丝松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小伍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快点。焊枪小声催促。
四个人合力拧开了四颗螺栓,把格栅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通道入口黑漆漆的,只有一股带油味的暖风从里面吹出来。林劫第一个钻了进去,通道直径窄到只能匍匐前进,胳膊肘和膝盖磕在金属内壁上发出轻响,他不得不放慢动作让声音降到最低。
爬了大约十几米之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一段几乎垂直的竖管。林劫用手电往下照了一眼,管壁上有焊接的脚踏杆,但不规则,有的隔很近有的隔很远,像是工程收尾时随便焊上去的。他把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抓住最近的两根杆子往下爬,铁锈碎屑簌簌地掉在他脸上。
其他人跟着,动作磕磕绊绊。小伍下到一半的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悬空往下滑了两三米,林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手背磕在管壁的焊缝上划了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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