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把那枚备用保险丝咬在嘴里,用左手按住发射器机箱,右手拉出那根已经开始冒烟的天线。天线根部的一段线缆已经发烫发软,他咬掉保险丝上的塑料封套,把它卡进线缆接头的备用槽位里,然后重新把天线插回去。全程用了不到三秒。
三秒半。他重新按下了开关。
橙色灯再次亮起。天线又一次从银灰变成暗红。那些重新聚拢的无人机编队再次被一团看不见的东西撞散——这一次有一架在拉高的时候撞上了另一架的低空航线,两架金属机体在半空中刮擦了一下,发出一种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响,然后一先一后朝两个方向栽了下去。第三架试图规避,但是它的避障传感器显然收到了被干扰的错误信号,误判了一面不存在障碍物,整机偏转幅度过大,尾部旋翼在建筑物外墙上剐蹭了一下,冒出白烟,然后开始失控旋转。
沈易吐掉了嘴里残留的保险丝塑料碎片。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被高速气流吹干的血口子,舔上去有一股铁锈味儿。他听见耳麦里有人在喊,不止马雄,还有其他频道里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声音——锈带的人,墨影残存的技术员,还有些他认不出来的频段。那些声音里夹杂着爆炸、奔跑、金属撕裂和人的喘气声,但每一个声音都比之前多了一丝东西。一丝希望,像火柴划着了又被人用手拢住的那一点光。
他不知道自己的干扰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这台发射器还亮着,那些无人机就飞不出那片混乱的数字迷雾,那座城市就还有缝隙让人从里面钻过去。
距离沈易三条街的位置,一架编号不明的灰色无人机忽然失去了与主控网络的连接。它的机载AI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两个判断——第一,通讯链路不可用;第二,它的悬停高度和当前航向存在未知风险。这两个判断同时触发了它的紧急避障程序,但它收到的本地传感器数据也出现了严重误码,高度计把三十米读成了三米,避障雷达在原本空旷的街道上扫出了七八个不存在的障碍物。
它的引擎开始做出一连串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调整,整架机器剧烈地左右摇晃,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试图在冰面上站直。它朝着一条巷子的方向偏过去,旋翼气流把巷口一只翻倒的垃圾桶掀翻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它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巷子上方,在另一个出口处忽然失去了全部动力,像一只被抽走了筋的鸟,垂直下落,卡在两栋楼之间的通风管道夹缝里。旋翼还在转,但已经转不动了,发出一种越来越慢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挣扎,然后停了。
巷子里原本蹲着的那对母女抬起头来。那个母亲脸上全是泪痕混合墙灰的泥印子,她还在用身体挡着那个藏在垃圾桶后面的男孩。她看见那架无人机卡在离她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金属外壳上缠着一截不知从哪扯下来的电缆,旋翼叶片已经变了形,其中一片缺了一大块。
她没有站起来。她把男孩往自己怀里又拉紧了一点。但她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小截。
在她身后两条街的距离,一辆灰白色的装甲车停在了十字路口正中央。它的武器站正在执行旋转扫描任务,但它的主控系统刚刚接收到了来自核心网络的一组被严重污染的数据包——那些数据包里混杂了沈易的干扰信号伪造出来的虚假调度指令和真实指令的碎片,两种信号纠缠在一起,让它的行为逻辑陷入了短暂的死循环。武器站的旋转马达在连续转了九圈之后忽然卡顿了一下,炮口指偏了大约十五度,对准了它旁边另一辆装甲车的侧面装甲。
那辆被炮口对准的装甲车没有躲避。它在等。它的系统里没有同伴可能会误击自己这个预设场景,所以在收到一个被标记为友军单位瞄准的信号时,它只是把它当作一个需要忽略的冗余数据包处理掉了。它继续执行自己的巡逻指令。
第一辆车的武器站又转了一圈,在第二次转到那个角度的时候,炮口发出了一个微小的机械声响——它的保险装置在混乱的逻辑判断中被误解除了一次,极短,短到只有内部诊断程序才能捕捉到那零点几秒的异常。然后它又恢复了正常。没有开火。
但那零点几秒的异常已经足够了——被系统自身的诊断程序记录了下来,上传回了主网,在核心日志里留下了一行灰色的警告代码。宗师会看到它。会分析它。会把它作为下一次协议更新的参考样本。
但那是之后的事。在眼下这几十秒里,城市的空域正在经历一段短暂的、不规则的、缺乏控制的混乱。无人机的编队被打散,部分装甲车的远程调度出现了延迟,那些原本被系统精确操控的交通信号灯和门禁系统有一小部分陷入了等待同步的临时停摆状态。整座瀛海市像是一台被松了几颗螺丝的机器,还在运转,但多了一些不该有的缝隙。
那些缝隙里,有人正在钻过去。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个子男人从一条被堵死的巷子那头挤了出来。他的车没了,但他的腿还能跑。他跑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没低头看,但他看见街对面那排灰白色的车流停了那一瞬间——车顶的武器站在转,但转的角度有些异样的迟疑。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继续跑。他的右手还握着一部没信号的手机,屏幕裂了,但贴着防窥膜,裂得不太明显。他攥着那部手机跑了整条街,跑进了下一个路口的地下通道入口。
地下通道里有人。有人蜷在台阶上,有人靠着墙,有人躺在地面上闭着眼。他挤进去的时候一脚踩在了什么软的东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他挪开脚,靠着通道的墙壁滑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那条依然没发出去的消息。
他按了一下重发。转了几圈,没发出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膝盖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啸叫,然后是一阵密集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道出口上方摔碎了。有人低声叫了一下,更多人的呼吸声变重了。但没有人站起来跑。大家都蹲着,都靠着墙,都跟自己说再等一等。
那外卖员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信号格从零跳到了一格,闪了闪,又跳回了零。但那一下闪烁已经够他看清了——消息旁边那个转圈的图标曾经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触到了。
他攥紧了手机,把那一点侥幸收进口袋里,继续蹲着。头顶的无人机噪音还在,但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散了一些,像是一阵风把一群鸟吹散了。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还在喘气,那就还能等。
在地下深处那间排满机柜的房间里,林劫正在面对一个他几年前从未想过会再见到的东西。那台控制台的屏幕刚刚亮起来,登录界面上显示着一行提示符,欢迎辞的格式跟他当年在龙穹实验室里用过的内测系统几乎一模一样——命令行式的界面,没有图标,没有鼠标,只有一串前缀码和一个闪烁的光标。
他站在那台控制台前面,右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屏幕上那行欢迎辞台设备最后一次有人操作的时间戳。那个时间戳比他妹妹出生还要早得多。
他把那三张从矮柜上拿到的泛黄纸页从工具包里重新抽出来,摊开在控制台旁边的架子上。其中一页角落里的那行铅笔字他之前认出了那串设备编码,现在他正在那台控制台的命令行界面上,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输入那串编码。
输入完了。他按下了回车。
屏幕静默了一瞬。然后那行欢迎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指令提示符——前缀变了,变成了一个他从未在任何系统里见过的标识。那个标识由几个不规则的字符组成,像是一种被废弃掉的旧版协议签名。
光标在新的提示符后面跳动着,像是在等着他输入下一个指令。林劫的右手落在键盘上,指腹贴着那几颗被无数人敲击过的键帽表面,能感觉到微不可察的磨损形成的凹陷,像是时间的指纹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敲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张纸,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排正在低功率运行的服务器机柜。蓝绿色的指示灯在他视线边缘微微脉动,像遥远的、沉在水底的星星。
他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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