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膝盖没有弯,整个人像被从头顶提起来的提线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起来。她的视线是模糊的,但她能看清站台前面那条街上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人影。那些人影里有一个她认识——那是住在她家隔壁楼的大婶,平时早上遇到会给她一个包子,叫她小雨桐。
方雨桐的右腿迈了出去。
她的嘴唇在动,她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只是一串无意义的、低沉的咕噜声。她右手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但她感觉不到那只手在用力。她感觉到的只有那越来越强的、让她往前走的推力。
她往前走了一步。
隔壁楼的大婶抬起头来,看向她。那个眼神方雨桐看见了,从她模糊的视野边缘滑过去。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恐,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相信——像是在说这不是那孩子吗。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在她身后,另一个街口,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从路边捡来的扳手砸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和陈明宇相同型号的植入板,此刻正闪着幽蓝的光,而他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攥着扳手的握柄,把那枚扳手往他自己的方向拖。
他砸了第三下。手背肿了,植入板的边缘嵌进皮肉里,渗出的血把银灰色的表面染成暗红色。他的左手僵了一下,像是信号出现了短暂的断连。他喘着粗气蹲下来,用右手猛地把左手按在地面上,膝盖顶着左小臂。他听见自己左手手腕里传来极细微的电机声——那是植入板驱动他的肌肉在做某种他根本没有下达的指令。
他把脸贴在地上,额头抵着粗粝的柏油路面。他的右眼余光扫到前面十米处的巷口,一个女人正拖着一个小男孩往巷子深处跑,那女人的右腿也在一瘸一拐地拖着走,姿势跟他三分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停住了。
她拖不动了。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顿在原处,然后她的上半身猛地扭转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她的一条胳膊抬了起来,指尖指向她自己的小男孩。那男孩还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头,嘴巴半张着。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见妈妈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拔河。他喊了一声,那女人的嘴唇痉挛般地扭了一下,眼角淌下来一行泪。
她的手没有落下。
她猛地整个后背撞在巷子的墙上,用身体的重量把那只不受控制的手臂压在自己身下。她的肩胛骨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把男孩推进一个墙角的垃圾桶后面,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男孩没有跑。他蹲在那里,死死看着他的妈妈。他妈妈的脸上全是泪,混着墙灰和尘土,糊成一片。她的右手还在动,在挣扎,在拼命地往她自己的方向掰回来。那枚藏在袖口下的植入板正在急促地闪烁蓝光。
她闭上了眼。
城市里像她这样的人不止几百个,不止几千个。那些手背上、手腕上、耳后、锁骨下方嵌入了系统认证采集终端的人,此刻正在被同一种嗡鸣信号穿颅而过。有的人在街道中央忽然僵住,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有的人在奔跑中猛地摔倒在地,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做某种弹跳般的抽搐。有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拿起了手边任何能拿的东西,开始朝最近的人走过去。
他们脸上的表情千差万别——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有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僵硬的笑意——但他们的眼睛有一个共同之处:瞳孔后面的光在逐渐熄灭,像是被什么人把灯芯一根一根地拨暗了。
头顶的无人机群压得更低了。
地面上那些曾经是普通人的身影正在汇入它们下方的机械洪流,脚步沉重但整齐,像一支支杂乱的、由不同的身体拼凑而成的步兵方阵。有人手里攥着碎酒瓶,有人拿着一截从围栏上拧下来的铁管,有人赤手空拳但指关节已经攥到发白。
陈明宇就是其中一个。
他已经走到了街尾。他的右手攥着那半截啤酒瓶的断口,瓶口边缘的玻璃渣在他掌心里划了几道口子,但他没有松开。他的视野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下前方那个穿着荧光马甲的身影——一个正在试图拦住路口不让路人过去的巡捕。那巡捕背对着他,肩膀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来一阵杂乱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过来他们不是故意的离远点。
陈明宇的右手举了起来。
他的意识在那道嗡鸣的底层还在微弱地挣扎——他认出了那个巡捕帽檐下的半张脸,那是经常来店里买烟的一个年轻人,姓周,值夜班的时候会跟他聊两句天气。他想停,他拼命地想停,但他的脚已经在加速了。他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往前倾,那半截啤酒瓶正在以一个最短的弧线朝着那件荧光马甲的后颈落下去。
瓶口离那件马甲还剩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从他左手手背上那块植入板的侧面爆出来的,像是一根金属丝被猛地扯断了,在他骨头里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断裂。同时他的右手像是被一根从外面拉住的绳子拽了一下,偏离了几厘米。瓶口擦着那巡捕的肩章划过去,割断了上面一道织线,没碰到肉。
陈明宇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脸朝下砸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右手终于松开了。那半截啤酒瓶滚出去,在路面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停在排水沟的格栅边上。
他趴在地上,感觉到了柏油路面的温度——凉的,被夜风吹了一整夜,比他手背上那块还在渗血的植入板凉得多。那块植入板现在已经不亮了。不亮了,但还在微微地发烫,像是被烧坏了的电路板。
他勉强扭过头,余光看见那个姓周的巡捕正回过头来看着他,满脸震惊。巡捕手里那把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了,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但没有扣下去。
陈明宇把脸重新埋进路面。他的嘴唇贴着粗粝的沥青,吐出来的气把路面吹出一小圈湿痕。他的右耳里那道低频嗡鸣还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另一种更低的声音——像是一根弦还在震,但震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弱到他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在响,还是他自己的耳鸣在模仿它。
他想起小刘。想起小刘从仓库后门跑掉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那孩子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不像人的人。
他闭上眼。
头顶的无人机从低空掠过去了一架,气流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头发里混着的玻璃渣和灰尘吹进耳朵里。他没有再动。他不知道那只手还会不会再抬起来。他只知道他把那一下挡歪了。
在城市的更深处,那条冷却管道里,林劫刚翻过第三个阀门节点的检修平台。他的面罩内侧结了一层新的冰壳,他用手套擦了擦,透过冰壳缝隙看见前方又一道闸门正在缓缓落下,那是第四道——从外向内封锁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
他听见自己的耳麦里传来沈易断断续续的声音:……城……南……失控……市民……有植入体……在……攻击……
林劫的呼吸凝了一瞬。他把脊背紧贴在冰冷的管壁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向前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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