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没有接那句我信你。他把地图上那个被铅笔圈起来的坐标指了一下。目标确认了。临海山区地底,旧港区的深层地热勘探井附近。入口伪装成地质监测站,外围有自动化的防御系统,内部有清道夫部队巡逻。常规手段进不去。
怎么进?马雄问。
冷却管道。林劫把一张新铺开的图纸推到铁皮中间,上面是老赵这两天连夜整理出来的设施蓝图复刻版,这条主冷却管道直径足够一个人爬行,直通核心服务器室。入口在地面,伪装成通风口。内部温度极低,有液氮流动,还有安保节点。我走这条管进去。
马雄俯身看了看那张图纸。图纸上被老赵用红笔标了三条线——一条主路,两条备用岔道。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那管道里有多冷?
零下三十到四十度。
你进去能撑多久?
取决于隔热服的质量。林劫说,你的黑市那边还能搞到两套吗?
马雄想了一下。我去想办法。我认识一个从化工仓库跑出来的人,他手里可能还有存货。他说完站起来,把凳子踢到一边,你还有别的要说?没有的话我去弄衣服。
还有一件事。林劫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进去之后,我不会再跟外面通讯。管道里有物理隔离,信号传不出去。你们在外面,只能靠提前约定好的时间窗口来判断我的进度。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设备说明书,如果没有在约定时间内收到任何信号,不要等我。所有人按备用方案撤离。
谁定的备用方案?乌鸦问。
没有备用方案。林劫说。
仓库里又安静了。雨还在下,落在铁皮屋顶上敲出细密的响声,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在上面。豆子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写了一个词,又合上了。老赵捡起那把焊枪,拧开看了看里面的气还剩多少,然后拧回去。
马雄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搁在铁皮边缘。他看着林劫,看了很久,久到林劫以为他要说什么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雨天的空气潮,他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吐了一口烟之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明天把衣服送来。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门关上之后,仓库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呜呜声和屋顶的雨声。乌鸦从服务器旁边站起来,走到铁皮前面看了看那张图纸。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红标的转折点都盯了几秒。这条管道的中段有一个分叉口,他说,你走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林劫说,右边通向能源室,有别的用处。
乌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退回去,靠着墙角站着。豆子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林劫旁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看。那上面写了一行数字——一串时间坐标和频段编号。
这是我算出来的最佳通讯窗口。她说,如果在管道里哪怕只有一秒的信号穿透可能,用这个频段试一次。别多,就一次。
林劫看了一眼那行数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往门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后背对着仓库里的人。细密的雨丝从门外的黑暗中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后脑勺上,很快就在头发上凝成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乌鸦和老赵收拾东西的响动、豹子低声跟瘸腿年轻人说话的声音、豆子翻笔记本纸页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雨夜的宁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仓库里没有人再说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门口的石板地面干了半边。林劫还站在门框里,背对着仓库里面所有人。但有人从仓库深处绕过他,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是那个瘸腿的年轻人。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上干了的半边,确认它确实干了。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林劫,说:明天会晴。
林劫没有回答,但那人已经转身回了仓库深处,瘸腿的义肢在地面上踏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很快被服务器风扇的声音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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