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走到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停住了。是个瘦高个,三十出头,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颧骨上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穿着一件明显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夹克,袖口的拉链断了一半,里面那截线头耷拉在手腕上晃。
他看见林劫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难看极了,嘴角扯到伤口上又龇了一下牙。
他妈的。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还没死啊。
林劫看着那张脸。他认识他。是的人,做外围信号的,代号,当初在崩坏行动的时候负责炸过城南一个交换站。林劫跟他只说过不到十句话。
你没死。林劫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天气记录。
乌鸦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短一些,收得也快。死了两个半。他说,我和一个半残的。还有个兄弟在城外藏着,来不了,腿没了。
他站到仓库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台老服务器。风扇的呜呜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乌鸦没进去,靠在门框旁边,把那件破夹克拢了拢。
就你一个人发了那个信。乌鸦说,剩下的人要么没了,要么散了,要么转投了别的地方。有一些……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还有呢?林劫问。
还有就是你那条线。乌鸦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块折得皱巴巴的纸片,递给林劫,我过来路上碰见一个中间人,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林劫接过来展开。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笔画断断续续的:
我在听。三天后。老地方。
没有署名。
林劫把纸片折回去塞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似的。乌鸦看他那个动作,眼神动了动。
先生。林劫说。
乌鸦的肩膀明显松了一截。他还活着……
活着,但藏得很深。林劫转身往回走,走过那台嗡嗡响的服务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能进来帮个忙吗?这服务器里头有一个加密协议我需要验证。
乌鸦把夹克脱下来扔在门口,迈进了仓库。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服务器跟前蹲下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命令行,皱眉。你用的这个壳层版本太旧了,好多指令早就不兼容了。我帮你重写一段接口。
你随身带工具?
乌鸦从鞋底抽出一张薄薄的存储卡,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发白。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林劫看着那张存储卡,没说话。乌鸦低头开始干活,操作速度比林劫白天敲命令的时候快得多,手指在键盘上刮过来刮过去,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林劫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没有弯,但眼角那一块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天亮透的时候,第二个人到了。是个女的,瘦,短发,手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疤,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过来的时候乌鸦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
豆子。乌鸦说了一句。
那女的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靠墙站着,抱着胳膊,一句话都不说。林劫看了她一眼。代号,在里做数据分析的,话很少,但当年的数据溯源能力是整个组织前三。
第三个人是快到中午才到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满头汗,裤腰上别着一把螺丝刀和一卷绝缘胶带。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我……我走错了好几条路……这边跟以前全不一样了……
乌鸦笑了。胖子,你那导航还是十年前那个版本吧。
胖子骂了一句,但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是后勤组的,管设备维修和物资调配,当初谁都嫌他嘴碎,但现在这个仓库里多了一个人说话,空气好像没那么沉了。
到下午三点钟,仓库里一共来了七个人。加上林劫和马雄派来的三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兄弟,凑了十个出头。
傍晚的时候,林劫站在仓库门口外面,背对着里面那些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乌鸦在里面调试服务器的音频接口,胖子蹲在角落里用绝缘胶带缠一根断裂的电源线,豆子把脸埋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抄写什么东西。马雄派的人送了一箱压缩干粮和一桶净水来,放在门口就走了。
林劫看着远处瀛海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暮色里,那些曾经锋利明亮的高楼轮廓变得模糊柔和了许多,像一根根被磨钝了的金属棱柱杵在那里。有几栋楼的灯光没有亮,那是崩坏行动之后还没完全修好的地方。光秃秃的黑色窗洞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世界。
他身后,乌鸦忽然喊了一声:
林劫没回头。
人就这么点了。乌鸦的声音从仓库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你打算怎么办?
林劫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锈带的废墟上刮过来,把他T恤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晃。
够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回了仓库。那根断了的电源线在胖子手里被缠好了,服务器运行的声音在暮色里变得低沉而均匀,呜呜地响着,像一颗藏在废墟里的心脏在慢慢地、坚定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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