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源接口的触点没有明显损伤,但有几根线材的绝缘层在拆解厂的强制断线时被烧融了一小截。他用手捏了捏那几处融化的表皮,硬化的塑料碎裂后露出里面的铜芯。铜芯是完整的,没有被熔断,只是外层保护受损了。他用指甲把那些硬化的塑料碎片一点一点地剥掉,清理出干净的接线部分,然后用从背包里翻出的绝缘胶带重新裹了两圈。
然后是存储接口。那块加密硬盘的接口也没有明显的物理损伤,但他需要确认强制断电时没有造成读写头的损伤——他不确定设备在意外断电的瞬间是否有写入操作在进行。不过硬盘运转的指示灯在设备关机前没有闪黄,应该是安全的。
他把硬盘重新连接上,又把那几块备用电池接到一个便携式电源转接盒上。转接盒是他之前在锈带时自己焊的,能把几块独立电池的电流整合成稳定的输出。他检查了一下转接盒上的焊点,有三处焊脚有点松了,他从背包里翻出那支便携烙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靠电池供电——把那三处重新焊了一下。烙铁头接触焊锡的瞬间冒出一小缕白烟,带着金属和松香混合的气味。他把焊点补好,等它冷却,然后用指甲敲了敲确认它固定了。
他插上电源,按下了启动键。
服务器的指示灯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启动时流畅的蓝光闪烁,而是一下不稳的抖动——指示灯先是一亮,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连续几次,像是一台引擎在冷启动时反复打不着火。他盯着那指示灯,屏住呼吸。终于,在第六次闪烁之后,那盏灯稳定地亮起来了。蓝色的,均匀的,不抖了。
他吐出一口气。
系统界面在设备配套的那块微型屏幕上缓缓展开。启动进度条走得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漫长的关机之后,系统在重新检查每一个模块的状态。他等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没有催促它。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卡住了,但过了几秒又开始向前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
系统界面完全展开了。
他接入了一个数据预览界面,调出那段意识共鸣协议运行期间生成的日志文件。日志的末尾部分在强制断线处被截断了,但前面的内容还是完整的。他看到了自己连接的时间戳,看到了那些频率调谐的尝试记录,看到了协议在最后一次运行时产生的信号幅值数据。那些数据显示,他在数据宇宙里待了大约四点三秒。在现实世界的时间尺度上,只有四点三秒。
但他在那四点三秒里看到的东西,足够填满很多个漫长的夜晚。
他关掉日志界面,然后打开一个更底层的存储目录。那里保存着他在断线前从数据宇宙里带回来的残片——那些被丝线卷走了大半之后剩下的东西。他调出那些文件的元数据,看到它们大部分都是碎片化的、不完整的,像是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边角料。但他注意到有一部分数据块的校验码是完整的。那些数据块没有缺损,它们在被带回来的过程中没有丢失任何字节。他不知道那部分数据块里存的是什么,也许是那些裂隙坐标的某些段落,也许是他在数据宇宙里那些丝线穿透他意识时录下的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编码。但校验码是完整的,这意味着它们是可读的。
他暂时没有去解压那些数据块。他现在还不到解码它们的阶段,他只是在确认它们还在,确认那些他用意识核心的边界硬扛着带回来的东西没有被强制断线的冲击损坏。他在那个目录里停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文件图标安静地排成一列,每一行的末尾都显示着校验通过四个字。
然后他退出了那个目录。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设备的运行状态——处理器温度正常,内存占用正常,存储介质健康度在安全范围内。所有模块都显示绿色。他合上设备的屏幕,没有关机,只是让它在后台保持待机。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又喝了几口,然后回到工作台旁边,把那半根蛋白棒拆开来吃了。
蛋白棒的味道是不新鲜的,带着一种存放太久的合成物特有的腻,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然后把包装纸叠好塞回背包侧袋里。
他站在修车厂的破旧空间里,看着那台放在临时工作台上的服务器。它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安静地,像一只刚刚被唤醒的、正在缓慢调整呼吸节奏的动物。它还能用。那些从数据宇宙带回来的残片还存着。那些校验码完整的未知数据块还在待解压的目录里。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上被水冲过之后正在变干的头发,然后转身,开始整理散落在桌面上的线材和工具。他把烙铁收进背包,把胶带卷放回侧袋,把转接盒重新固定好。每一样东西都被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拉链拉好,背包带子在肩膀上调整到合适的松紧。
他的身体还在发虚,那团低烧还在某处闷着没有散干净。但他站直了。那台设备也站直了——在它自己的意义上是站直了的。
他站在这间废弃的修车厂里,晨光从门框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的灰尘上,落在那张临时搭起的工作台的桌面上,落在他被水冲过的湿头发上。他没有再去看那台服务器,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让晨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知道,他的身体回来了,那台设备也回来了。它们在各自的意义上,都重新连接上了现实。
他推开门,走进锈带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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