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条小径的中间，左边是一堆锈蚀成蜂窝状的废铁架，右边是一堵半塌的砖墙，墙缝里长着一丛瘦弱的野草，叶子被风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一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那条路通向锈带更深处，也通向瀛海市的边缘，通向那片他迟早要再次接近的星云。
他想到一件事。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想能不能赢这个问题的。可能是在拆解厂的地板上醒来的时候，可能是在那团光缩成最小一粒的时候，可能是刚才蹲在排水沟边摸那根锈透的钢筋断面的时候。那些时刻独立又连续，像一根绳子上打了好几个结，每一个结都改变了一点绳子的走向。
他现在走的方向，不是通往的方向。
是通往走到那里的方向。走到那片星云的物理核心前，走到那些裂隙的起点，走到那个他必须凿下去的位置。他不确定凿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那些裂隙根本不够深，也许他的力量在那种尺度下连一粒灰尘都不算。但他走到了那里，这个事实本身就改变了一些东西。那些在沈易眼睛里的光一样的东西，会在他被磨平之后继续留在那些裂隙的边缘，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看到。
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鞋带是旧的，边缘起毛了，但还没断。他把结打紧，又用手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觉得现在自己既不怕那片星云了，也不觉得它不可战胜了。那片星云不是因为他害怕才存在的，也不是因为他不怕就会消失。它就是在那里，旋转着，庞大而精确。而他在这里，沿着这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他几乎肯定无法回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见那些裂隙被凿开的那一刻。但他还在这里，还在走。
他忽然想起林雪有一次问他：哥，你怕什么？
那时候他刚从龙穹科技离职不久，在修车厂里拧了一整天的螺丝，累得不想说话。他记得自己当时随口答了一句：怕的东西多了。
林雪说：那你最怕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怕你出事。
林雪笑了。她说：我好好的，你怕什么。
然后她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他最喜欢的菜，虽然手艺不怎么好，鱼煎糊了，汤也咸了。他吃完之后洗碗的时候，发现她偷偷把自己的那份鱼没吃完的那半块拨到了他碗底下，用一种很不专业的方式藏在饭
她现在不在了。
但他还记着那碗饭的温度。
他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着，有点沉，但他没有调整。远处的瀛海市在雾霾中越来越近，那些科技巨塔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变大，从灰白色的骨头变成了具体的建筑形状，边缘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抽象的几何感。
他在心里把那些裂隙的折痕重新描了一遍。
那些折痕还在意识深处，缩在那团光的周围，边缘的缺损比之前多了几处，但主要的方向和角度还能辨认。他记着它们，像记住一个在纸上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折痕，即使纸已经展开了，那痕迹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那片星云面前的时候还能剩下什么。也许他的身体会在路上先垮掉，也许他会在某个防御节点前停下来，也许他会因为营养和睡眠的长期不足倒在某条陌生的巷子里。那些可能性他都知道，它们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曾经让他犹豫过。
但他想沈易那句话。
有人试过。
他走过了排水沟边的钢筋，走过了半塌的砖墙，走过了那丛被风吹弯的野草。路还在延伸，瀛海市的轮廓还在靠近。他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是凡人。身体会疼，会累，会在阴天的时候旧伤隐隐作痛，会在夜里梦见那片星云然后惊醒，会在醒来之后用冷水洗把脸，然后继续走。
但他走的方向是对的。
他走完这条路，用凡人之躯走到那片星云面前，然后做他能做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要把沈易那句话变成真的——他会让他们知道，有人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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