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据点里留了几个人。活着的,还有几个不在我这里。
磐石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从先生脸上移开,落在那道被窄窗切割的光条上,沉默了一长段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说的内容却和先生的问话没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门槛内侧,肩膀从逆光的轮廓里探出来一点。走廊的应急灯光把他半边脸的棱角照得很清楚,颧骨高而薄,嘴角紧抿着,看不出任何倾向。
你带进来的人已经清算完了。有三个在你动手前就撤出了据点,我在找。先生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至于你——你自己选了路,我已经把那条路的终点标好了。
磐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干涩得像一块碎瓷片在粗砂纸上划了一道。你早该这么干。他说,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早一年清掉我的派系,墨影不会折这么多人在崩坏行动里。
先生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磐石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实话和正确是两回事。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
磐石把被绑住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动作太小,几乎算不上手势,更像是一个表达没什么所谓的微动作。意思是你还是慢了一步。我的人撤走的那三个,有一个带着我提前准备好的数据副本。不是墨影的,是龙穹那边我留着的尾巴。如果他那份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偏过头,侧眼看着先生,——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先生的肩膀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绷紧了一次。极短。短到磐石也许根本没看清,但先生自己知道那一下绷紧了。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追问意味着让步。他只是沉默了两拍,然后说:那是你最后想说的?
磐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被束缚带捆住的手腕搁在大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靠在墙上,背脊比刚才塌了一点,像某种机器里最后一颗螺丝松动了之后、整个框架往下沉的那一下。
你还有几个小时。先生往后退了一步,靴子重新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如果你想说的话。
他把手搭在铁门的边缘,正要拉上的时候,磐石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灯,亮着。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关灯这段时间,我已经看清楚了。磐石的声音低而稳,没有恳求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编译完成的结果,不用再开了。
先生的手指在铁门边缘停了两秒。然后他拉上了门。插销落进锁槽,咔嗒一声,这一次比开门时重。走廊里应急灯的光被铁门彻底切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片被窄窗光条分割的暗色之中。
磐石坐在原地,背靠冰冷的铁皮墙,眼睛睁着。窄窗漏进来的光条纹丝不动,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
他想起沈易蹲在角落里缠胶带的那只手。想起那盏临时架设的灯在印刷厂里照出的暖黄色的圆。想起他自己手里那把钳子的金属握柄在掌心留下的凉意。
他慢慢把后背从墙上松开,往前倾了一点。被约束带困住的手没法去做任何事,他只是不再靠着墙了。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一次,然后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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