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乱成一锅粥,但乱的是一种热闹的、充满生气的乱。刚才那种等死的死寂,已经被吵吵嚷嚷的“上岸之后干什么”取代了。
萧战站在“东海盟主”的台子上,看着底下这群正在热烈讨论“上岸以后种什么菜”的前海盗们,嘴角微微上扬。
二狗凑过来,小声说:“四叔,这招够损的。”
“怎么损了?”
“您不杀不罚,直接把他们的联盟拆了,然后给他们钱让他们上岸——这些人拿了钱回去种田,以后谁还当海盗?您的名声还传出去了,‘萧国公剿匪不杀人,给钱送回家’——以后东海的海盗谁还敢跟您对着干?一听说您来了,直接排队投降领钱。”
萧战偏头看了他一眼。
“而且,”二狗继续分析,瓜子壳从他嘴角掉下来,“您把杜二押回去受审,让他交代问题——他交代的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以后谁想翻案都翻不了。这叫杀人诛心。”
萧战没有否认。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烂摊子没必要杀。废了他们的组织,比杀他们更有用。”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老大,您这套——叫什么?斩草除根但不伤土?”
萧战没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码头上那片正在领钱的海盗队伍。钱多多已经搬了一张桌子出来,桌上一摞一贯的铜钱串子,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子,用来登记领钱的人名。钱多多本人坐在桌子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黄连。
“下一个。”钱多多有气无力地喊。
一个老海盗走上前,搓着手,满脸堆笑:“大人……小人王老五,领一贯……”
钱多多从铜钱堆里数出一贯,递过去,同时在簿子上记了一笔。他的手指在簿子上划拉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抓心挠肝。
“下一个。”
又一个海盗走上前。
“大人……小人李二狗——不对,小人李二,领一贯……”
钱多多又数出一贯,又记了一笔。他的眼皮跳了跳。
“下一个。”
“大人,小人张三……”
“下一个。”
“大人,小人赵四……”
钱多多数钱的手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他数到第三十贯的时候,手指已经在发抖了;数到第五十贯的时候,额头上开始冒汗;数到第八十贯的时候,他抱着算盘,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闷哼。
萧战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声闷哼。
“怎么了?”
钱多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在心疼,又像是在肉疼,又像是在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抱着算盘,手指在算珠上扒拉了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国公爷……”他的声音在发抖,“一贯一人,一千多号人……这是一千多贯……就算只有一半人上岸……那也是五百多贯……五百多贯啊国公爷!”
他举起算盘,算珠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
“这些钱……够咱们水师半年的军饷!够修半条战船!够——”
“够了。”萧战打断他。
钱多多闭嘴了,但嘴巴还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继续算账。
萧战走到桌边,拿起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铜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黄色,沉甸甸的,一千枚穿成一串,每一枚都是大夏工部铸造的标准制钱。
“钱多多。”
“在。”
“你算的是眼前小钱。”萧战把铜钱串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我算的是百年海权。”
钱多多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些人,每人一贯,送他们上岸。他们拿了钱,回去种田也好,打鱼也好,做买卖也好——只要不再当海盗,东海的海路就少一个威胁。少一个威胁,商船就多一分安全。商船安全了,往来贸易就多了。贸易多了,关税就多了。关税多了——”
他顿了顿。
“你算算,一年之后,市舶司收的关税能买多少贯?”
钱多多愣住了。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扒拉了几下,然后嘴巴慢慢张大了。他的眼睛亮了,脸上的肉疼表情慢慢被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震惊取代。
“国公爷……您是说……花一笔钱,买断东海十年的海盗?”
“十年?”萧战微微摇头,“不止。这些人上岸之后,会变成百姓。百姓种田、缴税、生子——他们的儿子会读书,会考功名,会做生意。一是增长人口,二是提高社会生产总值,一代人之后,东海就没有海盗了。”
钱多多的手停在算盘上。
“花一笔钱,买断南洋十年海战、十年劫案、十年动乱——”萧战看着他,声音平静,“这笔买卖,你觉得亏?”
钱多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手指在算盘上扒拉了最后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国公爷。”他抬起头,脸上的肉疼表情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这笔买卖——血赚。”
萧战嘴角微扬。
领钱的队伍排得越来越长。
码头上原本歪歪扭扭的方阵已经彻底散了,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从桌子前面一直排到码头尽头。海盗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来,报名字,领钱,在簿子上按手印,然后拿着那串铜钱,走到一边,翻来覆去地看。
有人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晨光一枚一枚地数;有人把铜钱串挂在脖子上,像戴项链;有人把铜钱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还有人把铜钱含在嘴里咬了一口——咬完才想起来这不是银子,是铜,差点把牙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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