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
木匠老刘吃了一惊:「周奎?」
「就是这老贼!」小马将货匣子取下,放在地上,眉飞色舞,「周扒皮刚上台时,还穿著补丁衣服装穷,说他整日喝糙米粥,穿百衲衣度日。
大夏黄总检就在一旁拿著单子,桩桩件件地诵读罪状。
小马平日走街串巷,卖货就靠一张巧嘴,此刻学著黄道周拿清单宣读罪状,样子倒也惟妙惟肖。
周奎是崇祯朝第一外戚,又是巨富,还贪婪成性,朝野上下对此人都恨得牙痒痒。
听闻周奎受审,胡同的街坊全搬著板凳、马扎出来了,就准备听好戏。
只听小马道:「————原来这老贼在京郊有两万七千亩田地,佃户近五千,全是强取豪夺来的。
京城里,他还有三处府邸,七间当铺,印子钱月息三分,打滚利,还不上就逼人卖儿卖女,拆房夺地。
夏兵攻城前,皇上搞了个捐丁助饷」,周扒皮就捐了三千两,周皇后把御赐首饰卖了,给了他三百两金子,让他捐了,他就捐了二百两。
连自己女儿的首饰钱,都要贪一百两下来!真是个老王八蛋!」
「嘿!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还真是周扒皮!」扎彩匠老陈道。
其余街坊也全都对周扒皮痛骂不止,周家势力在京师只手遮天,家奴极为蛮横,基本人人都受过其直接或间接的欺负,自然都对周家恨得要死。
只是今日之前,大家都知道周家富,却不知有多富,经黄总检一说,才算有了实感。
烧饼摊老孟感慨道:「可惜了,早知道今天审周扒皮,我也该去瞧瞧!」
货郎小马道:「哈哈!今天承天门外人不少,去晚了是瞧也瞧不著,听也听不见,还不如我讲来靠谱。」
木匠老刘催道:「别说俏皮话了,后面如何?」
「后面,后面黄总检又说,那个清什么司在周家光是现银子就抄出五十多万两。
田产、宅邸、商铺、珠宝总折将近一百万两!
周氏当皇后的这四年间,京师百姓被周家敲骨吸髓,逼死的佃户、债户有两百多人,真是坏透了!」
「他干的这些坏事,皇上、皇后就不知道?」木匠老刘问道。
小马一拍大腿:「咋不知道,厂卫的番子是吃干饭的?」
「小心说话!」
「慎言!」
即便已是新朝,东厂锦衣卫都被扫进垃圾堆了,北京胡同百姓仍不敢乱嚼厂卫的舌头,这就是魏忠贤的厉害。
小马心有余悸地看看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曹公公投靠新朝了,他把厂卫的档案呈给了黄总检,上面清清楚楚记著周扒皮贪了多少,何时贪的。
唉!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管罢了!」
话一出口,街坊们神色一黯。
张守愚仰天道:「皇上御臣下极苛,对亲眷极纵————终至江山倾覆,唉!」
木匠老刘又急切地道:「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光是罪状就读了一个上午。下午时,周扒皮就说他是前朝皇亲国戚,自古刑不上大夫,又说新朝入京,他开府归顺有功,又有协理清查宫禁之功,还有献上前朝太子之功,总之功过相抵————」
「这老王八蛋做梦!」木匠老刘怒吼。
烧饼摊老孟道:「他抢了这么多银子,害这么多人家破人亡,不能放过他!」
扎彩匠老陈阴恻恻地道:「这老贼就该凌迟!死了之后,我还要扎十个纸兵将,下去继续罚他!」
小马叹了口气道:「唉!只可惜————」
老刘急道:「可惜什么?你说啊!」
扎彩匠老陈厌恶地说:「是不是朝廷放过他了?官官相护!自古就是这样的!换个新朝廷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可惜我这纸人兵将打不过真兵将————」
烧饼摊老孟道:「要我说,还得等闯王来,闯王来了,这些贪官污吏,一个也逃不了!」
小马见众人焦急哀叹,脸上露出坏笑:「哈哈哈哈,骗你们的!判了,重判!
大夏的周阁老说,周奎的罪够杀他十次,开府归顺、协查宫禁、献上太子,这三件大功便免去三次,还剩七次,要砍七遍头!
念在他是前朝皇亲,就鸩酒毒杀,留个全尸,家人全部发配南洋。
他那些家产一半充公,一半赈灾,京郊登记的民田由毕部堂总领顺天府登记造册,查实之后,发还原主!」
此话一出,街坊们顿时一阵欢呼。
木匠老刘笑道:「你小子!还真将我们都骗了!」
烧饼摊老孟道:「发还原主?这怎么发,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小马摊手道:「也才四五年而已,东厂有档案,顺天府有鱼鳞册,只要朝廷想查,总能查清楚。」
有街坊感叹:「真好!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回头钱,哪怕这田不是还给我的也值了。如此看来,大夏未必是贼兵啊!」
木匠老刘略显迟疑,看向张守愚,其余街坊也全看向他,等著张守愚的评价。
街坊们全是普通人,被朝廷蒙骗了太多次,天生对朝廷不信任,都想听巷子里唯一的读书人怎么说。
张守愚沉吟片刻,说道:「大夏在江南也是先屠戮士绅,再屠戮士子百姓,这才审一场,只是收买人心的伎俩,不能偏信。
街坊们一起点头,都觉有理。
此时太阳已完全落山,周围黑成一片,木匠老刘一拍大腿:「坏了!都到宵禁了!」
众街坊这才发觉听得太尽兴,竟忘了宵禁,好在他们就在胡同口闲谈,离家不远,分头散去,很快便在兵丁巡查之前到家。
次日,天一亮,货郎小马便起了大早,准备再去听审,昨天晚上,他连夜在家让妻子炒了些黄豆,准备去边听边卖。
他这行当本就是走街串巷,哪里人多去哪卖,他已打定主意要把后面几场公审都听全了。
刚到胡同口,便瞧见扎彩匠老陈在巷口等他:「城里人心惶惶,办白事的也少了,便想和你一道去看公审。」
货郎小马连忙招呼他同行。
路上,他们又看见同一条街上的街坊,有开裁缝店的老冯,醉仙楼掌勺的老李等人,都是戒严期间不景气的行当,闲来无事,又听说了昨天审判周奎这大快人心的事情,今天便都一道来看。
众人抵达承天门前时,还不到寅正二刻,公审台附近已有不少百姓聚集,周遭支起了好几个早餐摊子,生意全都做得红火。
裁缝老冯大手一挥,请大家喝粉浆粥,这是种制粉下脚料做的汤汁,味道粗劣,胜在便宜爽口,粉浆粥配油炸鬼就是京城百姓常吃的早餐,几乎每个早餐摊都有售。
众街坊随意寻了一处坐下,叫摊主把早餐端上。
「好嘞,来喽!」摊主端来四碗粉浆粥。
众人一手油炸鬼,一手粉浆粥,吃得发汗畅快。
扎彩匠老陈道:「我刚听人说,今天要审张彝宪?」
冯裁缝咬著牙道:「不错,就是这阉狗!今天我就是来看他下场的!」
相较周奎,张彝宪欺负的主要是军户和商户。
此人利用职权大肆克扣军饷,夏军兵临城下,京营只凑得出五千人,其中就有张彝宪的贡献。
京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张彝宪伸手捞银子还有所收敛,其对边军的克扣则更是肆无忌惮。
毛文龙投夏前领到的掺沙火药、发霉糙米,就是张彝宪的手笔。
鄱阳湖水战时,袁崇焕手下水兵穿著黑心棉胖袄,秋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也是张彝宪的杰作。
同时,张彝宪还监户工总理衙门的差事,负责给崇祯筹钱,自然也没少中饱私囊,其最重要的手段,就是敲诈京城商户。
因此冯裁缝这类小掌柜,就极恨他!
话匣子一打开,冯裁缝便开始血泪控诉:「就在去年秋天,顺天府来订两百套边军胖袄。
当时我还想著官府的活,纵使少赚些,至少来银子稳当,我又是垫棉料,又是垫人工,带著徒弟、老婆熬了一个月,做了一批上好的胖袄,到了交货那天。
您猜怎么著?一文钱也没给我啊!
顺天府衙门说,单子移给了户工总理衙门,总理衙门把两百件胖袄全收上去之后,管事的小太监挑了十几处毛病,把工钱全部扣光,把我赶出来了!
老子垫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啊!二十两啊!老子的裁缝铺就这么没了,徒弟跑了,老婆也跑了————」
众街坊纷纷安慰他,还有人去主动结帐,大家不知道冯裁缝看著光鲜,原来这么惨。
他都惨到这份上,再让他出钱请大家早饭,便不合适了。
冯裁缝说著,开始抹眼泪:「我好歹能把命保住,东城绸缎庄的周掌柜气不过吵了两句,被那帮阉狗把家给抄了,一家人当晚就挂了树————」
货郎小马赶忙道:「别说了,别说了————」
冯裁缝道:「为什么不说,换新朝廷了,张阉狗再也没有权势了,我要把他们干的丑事都抖搂干净!」
「来人了,快闭嘴!」货郎小马不停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身后。
冯裁缝会意,一转头,霎时一股寒颤从尾巴骨打到天灵盖,浑身汗毛乍起!一瞬间仿佛看到绸缎庄的周掌柜在朝他招手。
只见不远处一队大夏士兵正朝此处而来。
没想到大夏反应这么快,前脚刚说了前朝坏话,后脚便抓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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