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敌兵,杀啊!」
全队士兵像集体疯了一般,挥刀向四周猛砍,片刻便有十几人倒在战友刀下。
鲜血洒落,将校场地面浇成暗红色的烂泥。
把总慌了神,大喊住手,可为时已晚,手下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砍越凶,他掉头便跑。
刚一转身,迎面便看见一明军劈刀砍来,那明军面孔狰狞凶恶,下手毫不容情,刀口深深嵌在把总的头盖骨上。
把总眼见鲜血从面前流下,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尖叫,这反而引来了更多明军,几把雁翎刀同时捅下,把总彻底断气。
总兵府前,军备官张鹏翼见此一幕,脸色惨白,嗫嚅道:「总镇,炸营了!」
张焘几乎将牙齿咬碎,登莱水师也带不走的话,他投清之后的权位又将进一步下降。
此时他心中的后悔、憎恨已到了极致,简直如一团烧在心底的野火,快要将他吞噬了。
可事已至此,只能当机立断,他二话不说,抛下众人闯进总兵府书房,在钱粮帐册、
战船图谱和金银财宝之间,他略显犹豫,终究还是打开书柜,将各色文书揣进怀中。
金银财宝只能保一时温饱,这些文书对建奴有大用,他凭借献书之功,继续做官,才能保一辈子富贵。
张焘叫进几个心腹手下、亲兵,让每人在怀里揣上文书,随后骑上总兵府战马,扬长而出。
正好负责布置滩头炮台的王武纬灰头土脸的折返。
「总镇,贼兵火力太强,推炮的三哨士兵胆怯,都已逃散了!总镇————」
张焘骑在马上,只是冷冷朝王武纬望了一眼,接著一抖缰绳,从水寨西门狂奔而出。
其亲兵策马在身后跟随。
登莱水寨位于胶东半岛,北临大海,往东走是威海卫,三面环海,逃不出去。
往南走是丹崖山、栖霞山。
只有向西逃一条路。
王武纬反应过来时,张焘已逃得没影,顿时破口大骂,骂过之后,也叫亲兵找马,并去自己家宅收拾财物。
一个时辰后,炮击结束,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让尘土落定。
只见登莱水寨已几乎被轰成一片白地,校场、营房处处都是明军尸体,几乎不见一个活人。
崇祯皇帝将登莱水师视若珍宝,宁可牺牲卢象升也不愿出动。
可真打起来,不过半天时间便灰飞烟灭,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
正午时分,张焘已策马跑出了二十余里,听到远处炮声渐停,他扶著头盔,策马爬上一处小山峦,回头凝望。
只见登莱水寨方向,数道青烟冲天而起,想来已为大夏占据。
想到他在登莱经营多年,人脉、田产、财物一朝尽丧,心痛得好似要滴血。
他看向自己身后,只跟了不到二十亲兵,全都甲胄不全,有的甚至丢了兵器,怀中被帐册图谱塞得鼓鼓囊囊,活脱脱一群丧家之犬。
张焘羞愤交加,恨意翻涌,暗暗下定决心,等他日东山再起,今日之辱,灭门之仇,——
全都要连本带利地讨还!
一名亲兵策马上前,指著远处道:「总镇,前面就是黄水,过了黄水后,我们便能从莱山、蹲犬山之间穿过,行至招远,再到莱州,这之后都是陆路,便安全了。」
张焘忍住怒火,调转马头道:「走!」
一队骑兵顺著官道向黄水而去。
此时已是仲春,黄水两侧芦苇吐清,清风拂过,绿波荡漾。
张焘粗粗看了两眼,未见伏兵痕迹,便当先找浅滩渡河。
河水冷冽,张焘靴子被河水浸湿,打个冷颤,为活命考虑,只得忍耐。
突然,两侧芦苇荡中出现响动。
「有伏————」
话未说完,芦苇荡中便出现一排枪响,张焘手下当即便被射倒一片。
有战马哀鸣著中弹,倒在河水中,被冲向下游。
有一名亲兵脚被马镫勾住,泡在河水中无法换气,其胸口的帐册图谱遇水浸湿,愈发沉重,呛了几口水,便不能再动,竟被活活溺死在齐腰深的水中。
张焘已是惊弓之鸟,听到枪声第一时间,便狂抽战马逃跑,刚跑没两步,前面地上一根绳索骤然绷直。
战马一个躲闪不及,前蹄被绊倒,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几声骨断筋折的闷响发出,战马右前蹄摔断,再站不起来。
张焘断了几根肋骨,被战马压在身下,他挣扎数次,始终难以脱身,只听得求饶砍杀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声音渐停。
孟廷川举著雁翎刀走到张焘面前,刀尖上还不住往下滴血。
张焘费力抬起上半身,只见周遭已围了一群身著鸦青色军服的士兵,还有几名亲卫被抓了俘虏,嘴角淌血,脸上青肿。
「他就是张焘,是他杀了抚台、总兵,对!也是他下令杀了你们使者。」
「哦?」孟廷川杀气腾腾,凝眸看向张焘,同染血雁翎刀划开他胸前衣衫,露出里面塞的文书来。
登莱水师营制册、全辽海道图、红夷炮铸造图谱、粮饷清册——————
张焘在自己身上塞的全是关键文书,原本是要亲自保管这些值钱之物,现在反倒坐实了他身份。
张焘强忍剧痛,露出谄媚笑来:「误会,误会!我以为他是鞑子使者————都怪孙元化那厮,要他装作辽东人,掩人耳目,真是小人————啊」
他说到一半,被孟廷川一刀斩去了两个手指。
张焘高声惨呼,额上痛得全是冷汗,手掌抽搐不绝,口中强撑道:「是真的,我发誓————啊「6
接著又是一声惨叫,另半只手掌也被砍下。
张焘面如金纸,嘴唇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几欲晕厥。
孟廷川寒声道:「军医,给他止血!」
军医闻言,条件反射地拿出金创药,想了想又收回去,掏出两根麻绳,叫几个士兵帮忙,死死捆扎在张焘两侧大臂。
「将军,我把他双臂血脉封住了,一时片刻死不了。」
果然张焘伤口很快止血,连带著整根手臂也肿起来。
他恢复些许神志,咒骂道:「入你们娘!有本事一刀杀,啊—啊——
」
张焘另一个手掌也被卸下,他额上汗如雨下,此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气若游丝地说:「别!饶命啊————对,俘虏政策,我是战俘,你们要优待战俘————」
孔有德正津津有味在旁观看,闻言立刻道:「孟老弟,我啥也没看见。你们看见啥了?
「」
其余东江营士兵全都摇头。
「入你娘!入你们娘啊!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孟廷川面上毫无表情,口中念念有词:「这是铁柱的,这是周二的,这是大马猴的——
」
他念的就是纪白船员们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在张焘双臂砍上一刀。
他双臂很快便可见森森白骨。
连见惯血腥的东江老兵都不忍久视。
「这是为纪兄弟————这也是为纪兄弟————」
替每人都砍了一刀后,孟廷川便一直卡在纪兄弟上,转眼又多砍了七八刀。
张焘痛得几次晕死过去,又被痛醒,精神已完全崩溃,拿后脑勺砸地,砸得砰砰作响,想让孟廷川给他个痛快。
孟廷川始终冷著一张脸不为所动,一直砍得张焘流血而亡才住手。
他将张焘脑袋割下,独自行至黄水边,看向黄水流入大海的方向,口中喃喃道:「兄弟,我把这狗贼杀了!你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说罢,孟廷川一脚将张焘的脑袋踢入河中,看著脑袋被河水冲入海中。
回想纪白首次出访李朝时便想杀身成仁,没想求死不成,最后竟死于此等鼠辈之手,孟廷川只觉天意弄人。
这时,孔有德低声道:「兄弟!兄弟快回来,又有一队骑兵冲咱们来了!」
孟廷川收敛情绪,握紧刀,躲回芦苇荡中,对孔有德道:「一个也别放过!」
孔有德咧嘴一笑:「好说!」
同时,在水寨处,北海分舰队派人登陆,打扫战场。
白清将剿灭登莱水师的经过写成战报,让隼船送回广州,同时派大量鹰船监视天津敌军动向。
此次全歼登莱水师毫不费力,战术上堪称完胜,却也令北海舰队暴露位置意图,战略上陷入被动。
以如今华北波谲云诡的局面来看,变数难料。
后续如要登陆京畿,必须速战速决,迁延日久,必生骤变。
隼船拿到战报后,立刻全速向广州进发,为使广州尽快收到前线情况,隼船甚至冒险走远海,昼夜不停地航行。
就在隼船劈波斩浪地同时。
大夏文武高层在总参谋部齐聚一堂,正开军政联席会议,争吵声几乎掀翻总参屋顶。
争论重点,就在北伐的进军路线上。
总参谋部商讨出了南、北、中三条进军路线。
南线最保守稳妥,就是由长江下游过江北伐,经南直隶、河南、山东、一路攻陷京城。
如此进军,便于路上的后勤输送,也便于投放兵力,退一万步讲,即使战败,军队还能从容撤回江南。
中线稍显冒险,就是海陆两军配合,在京畿登陆,攻陷天津卫、通州,然后直取京师0
北线则风险更大,便是直接在金州、复州或是镇江登陆,直插袭建奴老巢!
相较南线、中线,北线计划既无好处,又死磕强敌,还将中原拱手让给李自成,方一提出,便遭文官集体唾骂。
最终争议就落在中线、南线两路上。
会上众人争执激烈,吵得几乎动手,迟迟未能达成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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