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接过扩军计划翻看,许久后道:「此事待北巡回来后再说。」
扩军计划是建立在江浙乖乖缴税的基础上的,若林浅此行不顺,江南还是收不上税,那也不用扯什么扩军了。
林浅随后又在总参中,听徐奉节汇报了川楚战况以及李自成、皇太极的情况。
总的来说,局面都对大明不利,北方局势愈加糜烂,大明亡国已不远了。
天黑之后,林浅返回府中。
现在各地战事顺遂,政事平稳,一应杂事被叶向高处理得井井有条,林浅没太多事情,每晚都能回家吃饭。
这几日,府上晚饭变著花样做,随著海运越发通畅,广州城内物资丰富,晚饭也愈加丰盛。晚饭前,等下人摆桌的功夫,叶蓁温柔笑道:「元哥儿近来学业多有精进了,你看。」
林浅转头,见叶蓁手中拿著几份作业,做得如何不说,光是一手小楷,就有模有样,透著股名家风范,比林浅苦练多年的毛笔字强多了。
林浅从月漪手中拿来毛巾,擦擦手,接过作业仔细翻看。
第一份是仿书,也就是临摹练字,临的是王羲之的《黄庭经》。
仿书上,徐光启朱笔圈出的「优字」占三成,每个劣字旁都有批语,诸如「收锋宜缓」「结构稍偏」之类。
之后的是经义口义笺、史鉴节抄、算学格物稿等。
其中史鉴节抄一课,教材用的是《帝鉴图说》,这本是张居正为万历量身编纂的官方东宫启蒙教材,收录历代贤君、昏君的正反典故,图文并茂,专为培养幼主治世之能,普通蒙童根本接触不到。因这书编得太好,叶向高致仕之前,特意从宫里抄录出了一本,现在正好用于培养林绍元。这算是又沾上首辅的光了。
林浅一一把那些作业看过,微笑道:「不错。」
月漪笑道:「大公子得老爷这般称赏,心里定然欢喜。」
叶蓁道:「再瞧瞧英哥儿的。」说罢又拿出一遝作业。
林浅接过,见上面字迹工整,微感诧异:「英哥儿才多大,这是他写的?」
白蔻道:「二公子过年便五岁了!」
林浅吃了一惊。
月漪忙道:「按周岁算法,现在不满三岁。」
林浅仔细打量林绍英的作业,见是手抄的《三字经》选段,大半字迹周正匀净,偶有几笔稚嫩歪斜,却无一字错字漏墨,这对这年纪的孩子来说,当真难得。
叶蓁柔声道:「夫君日理万机,这些细琐家事哪能件件挂心。一会趁热多用碗鸡汤,缓缓神。」说罢便轻轻从林浅手中将课业抽了回去。
林浅望著她整理课业的侧脸,心头微动。
成婚数载,叶蓁将全府上下打理得妥帖周全,始终温厚从容,莫说发脾气使性子,便是连半句带著委屈的话都从未说过。
先前远征巴达维亚,一去大半年,她独自照管内院、教养元哥、英哥,往来书信里也只报平安,半分怨怼都无。
世间夫妻相守,能做到如此,也当真难得。
不多时,晚膳摆齐。今晚的菜色置办得十分丰盛,一盅文火慢炖的鸡汤,一盘清蒸石斑鱼,还有清蒸青膏蟹配姜醋碟、花胶焖走地鸡、广式腊味合蒸,另配了四碟爽口酱菜。
白蔻给林浅盛了碗鸡汤,林浅尝了口,汤清味醇,鸡肉炖得酥而不烂,带著椰肉的清甜回甘,是地道的广式炖汤火候,赞道:「果然鲜美可口,清平司的周司正离咱们家不远吧?」
染秋答道:「不远,就隔了三条街。」
林浅道:「替我送一盅鸡汤去,拿小火煨著,不要凉了。」
「是!我去给厨房传话。」染秋答完和月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不明所以。
过了会,林浅又说酱菜不错,给驻守韶州的马承烈送去。
三个侍女都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唯独叶蓁脸色微红,笑容甜美,不时给夫君夹菜。
片刻后,负责传话的染秋回来,手里还拿著个锦盒。
林浅余光看到:「那是何物?」
染秋道:「这是门房刚收的包裹,说是虞山先生托人送来的,专门给老爷的,小苏大夫看过了,里面无碍,是几本书。」
叶蓁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道:「虞山先生?」
「对,送包裹的只说是虞山先生,没留别的消息。」
叶蓁凝神细思:「此人既送来书文,想来是文坛雅士,虞山在苏州常熟一带,想来会以虞山先生为号的,应当就是江南文坛魁首,钱牧斋了。」
见林浅望向她,叶蓁又道:「就是钱谦益。此人出身世家,年少成名,天启年出任过礼部侍郎,崇祯年原有望升任内阁,被周延儒、温体仁弹劾获罪,现在在家乡闲居。」
林浅恍然:「原来是此人,看来他现在有些闲不住了。」
说罢,林浅让染秋把锦盒打开。
染秋从中取出两本书,林浅随手接过,见一本是《太祖实录辨证》,这书专门考辨《明太祖实录》中的曲笔、讳饰与史实错漏,厘清明初开国制度、党狱、封赏情况。
另一本是《牧斋诗钞》,这是本诗集,林浅随后一翻,见都是些感时论世、山水咏怀、谈文论史的诗作,没什么意思。
叶蓁道:「果然是钱牧斋,这两本书都是他的亲笔。」
随书的还有一封短劄,上书「久仰麾下功业赫奕,江南士民仰赖。谨呈拙著数篇,聊供戎政之暇披林浅看了一声轻笑,钱谦益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送《太祖实录辨证》是拍林浅的马屁,也是展示他治国理政的能力。
送诗集则是为了展示才情。
说白了,也是来求官的。
现在大夏不缺有才学之人,用不著钱谦益非出仕不可。
念在大夏就要对江南士绅优免动手,林浅也没直接拒绝,把两本书递了回去:「找个地方放著吧。」「是。」染秋将锦盒送去书房。
叶蓁知道钱谦益名气,问道:「夫君觉著此人不堪用?」
林浅道:「想在大夏为官,可不是送两本书就行。反正我很快就要去祭拜明孝陵,顺带敲打南方士绅,届时看钱谦益的态度再做打算。
他若配合,那便可让他协理清丈土地、催缴江南税款。
若不配合嘛……」
林浅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十分明白。
他随手掀开一只青膏蟹的蟹壳,里头蟹膏满溢,油润鲜亮,仿若掀开了钱谦益的头盖骨。
叶蓁竹筷微顿,垂眸拨了拨碟边的蟹醋,很快便又说起元哥近日算学进益快,神色如常,瞧不出半分异样。
林浅与她相处久了,知道叶蓁素来沉静内敛,纵有离愁也不肯形于辞色。
自己远征巴达维亚半载方归,在广州坐镇不过三四月,转头又要北巡江南,寻常妇人难免有怨怼之语,她却从未提过一句别离之苦,只把内院家事打理得滴水不漏。
于是林浅细思片刻便道:「要不一起去吧。」
叶蓁一愣道:「夫君当真?」
林浅颔首道:「江南虽是新占之地,但有重兵镇守,近来十分太平。
这一路上除却祭拜明孝陵外,并没什么大事,正好我们同游。
听闻现在正是大闸蟹肥美的时候,夫人不一起去尝尝,岂不可惜?」
叶蓁还未表态,白蔻听见大闸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连连点头,月漪也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叶蓁。叶蓁郑重点头道:「好!不过妾身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按古制,谒陵大典本当夫妇共祭,王后同襄,王上一人去反而礼制不全。」
林浅微微一愣,继而道:「怎么没人对我说过?」
叶蓁打趣道:「只怕王上满心都是兵戈钱粮,这些繁文缑节,早被挤到脑后去了。」
林浅闻言哈哈大笑。
中玄三年十月廿一。
林浅全家及大夏部分文武官员在广州登船,前往南京,由北海舰队主力全程护送。
林浅祭拜明孝陵的消息,在大夏境内严格保密,可毕竞规格摆在那,大小舰船出动近百艘,罗大鼓更是一直严密封锁长江。
这等规模的舰队调动,大明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可无论是想海上决战,还是阴谋刺杀,如今的大明都已做不到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林浅驶入长江,抵达南京城下。
林浅及文武官员休整一日后,次日登山谒陵。
凌晨丑时三刻,林浅便换好梁冠赤罗的祭服,率陪祭官员、仪仗抵达钟山之下。
林浅自大金门下马入陵,神功圣德碑前行揖礼,走神道石像至享殿,依序行迎神、莫帛、初献、亚献、终献诸礼。
一应礼仪,全是按大明规矩而定,全程由礼官在旁提点,何时走,何时停,拜几拜均有定数,一丝不苟。
事实上,林浅谒陵就是作秀,只要他人来了,就能给天下传递政治信号,他借祭陵向天下说的话,也早以祭文的形式写好,等大典结束,就会向天下公布。
所以典礼上举止如何,其实根本不重要,只要按部就班地当个提线木偶便可。
享殿诸礼结束后,林浅又换上玄色盘领常服,登方城明楼向宝城再拜,叶蓁则站在林浅右手,退后半步,林绍元站在林浅左手,身形比母亲更退半步。
享殿上,大夏文武官员见此一幕,总算心中大定。
在今日之前,林浅都未确立世子,众人也只是以大公子相称林绍元。
虽说林绍元是嫡长子,可位分始终未定,难免有忧虑猜测。
今日林绍元陪同林浅同祭,世子之位已是不言而喻,国本既定,众臣也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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