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只有祖上遗留的少量族田,卢象升为官十余年竟从未添置私田,隐田逃税更是一点没有。甚至地方知县说,卢象升初到杭州时,为给士兵补发欠饷,还自掏腰包,卖了一百余亩田地。明末文官投献、兼并田产成风,像卢象升这样清廉的,别说明廷中凤毛麟角,就连大夏治下也少见。马秉节入府之后,看见其府邸简朴,心中只剩敬畏。
入了正堂后,马秉节说明了来意,又让随行亲兵把卢象升遗物送上。
正是卢象升的长刀、大弓,还有他战死时身穿的布面甲,其正面甲片足有九处中弹的破损。卢氏全家看见这件染血的甲衣,全都泣不成声,后院中还传来了女子的哭声,那是卢象升的夫人。马秉节拱手道:「卢部堂清廉为公、赤胆报国,令在下十分敬佩。
卢部堂的尸身埋于将军山下,我军派有士兵看顾,贵府可随时迁坟。
这些是给卢部堂丧葬之用-……」
马秉节说著一招手,身后亲兵掏出三根长条纸包,每个里面都是一百枚元洋。
全家人怔在当场,默然无语。
马秉节挠挠头道:「我们也算不打不……咳!总之,大家往后是大夏子民了,平安生活就是……」说罢,马秉节转身出府。
直到听见脚步声出府,后院卢象升的遗孀王氏再也坚持不住,手中紧攥的匕首呛哪一声掉落在地,她快步跑回内屋,捂嘴失声痛哭。
卢象升的三个儿子,来给母亲擦眼泪。
幼子卢以行奶声奶气的道:「娘不哭,我长大了,就给爹爹报仇!」
王氏将三个孩子搂入怀中,抽泣不止,许久吸吸鼻子,强压住哭泣,一字一顿道:「往后,咱们要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
在马秉节拜访卢府的同时,高起潜已坐著海船逃至长江以北。
大夏军攻浙直很快,高起潜逃跑得更快,他回杭州后,不思守城,上报战功之后,便立刻找船北上。他心知长江口至舟山一线,已被大夏海军封锁,但夏军对渔船、漕船格外宽容,便叫人买来渔船,雇来渔民,打了满满一船鱼,自己和手下化整为零,分散藏入鱼舱之中,避过了搜查,成功逃跑。到了江北之后,他又立刻弃船上岸,从陆路回京师。
这一条逃跑路线规划得严密至极,竟叫他大部分手下全都成功脱身。
想来当年魏忠贤有这魄力,现已在南洋的某个岛上逍遥了。
高起潜还在北返的路上,南京、浙直相继陷落的消息已传到京城之中。
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此前局势尚不明朗时,朝臣和皇帝本人都信了高起潜的奏报,真以为卢象升是轻敌冒进,诈死投敌。随著战事推进,越来越多的塘报涌入京城,一时间朝野群情激愤。
朝堂数十名官员联名上疏,要求严惩高起潜。
四更天,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疏,身后内侍太监王承恩看在眼中,心疼不已。
自打江南、西北局势糜烂以来,崇祯就愈发勤政,以前奏疏顶多批至三更天便止,现在时常批到四更,甚至批个通宵。
即便奏疏全部批完,没到休息时间,崇祯也要再批一遍,甚至会查出诸如「己」和「已」之类的笔误,进而在奏疏上长篇大论的训斥。
如此勤政之下换来了什么?
卢象升兵败,南京沦陷,江南财税重地尽丧敌手。
洪承畴连战连败,危在旦夕。
清军已准备第二次入关,已向西行军,踏上了蒙古草原。
大明的倾颓局面毫无改善。
「荒谬!荒谬!」
崇祯突然大怒,将手中朱笔摔落在地,溅起来一串红点子,如一串淋漓鲜血。
「皇爷!皇爷息怒!」王承恩立马跪下道,「外臣们做的不是,皇爷训斥便是,切勿动气,有伤龙体啊崇祯豁然起身,气得面色通红,在御案之后来回踱步,他走的飞快,带起阵阵旋风,像个飞速旋转的陀螺。
「好大的胆子!他们想做什么?南京失陷是谁的过错?高起潜固然有错,可好歹杀了八十多个贼兵!卢象升!卢象升纸上谈兵,轻敌冒进,致使惨败,就没有责任吗?
他们现在上奏弹劾高起潜,对丧师失地的卢象升绝口不提!
他们想说什么,以为朕不知道?
他们何不一疏把朕这个君劾了,马上可以扬名,岂不更方便?」
崇祯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近咆哮。
王承恩哭著求皇上息怒。
崇祯又亢奋的咒骂许久,终于用光了力气,坐下来有些神经质的道:「都想看朕的笑话,朕没有笑话给他们看!该杀!该杀!」
让崇祯如此恼怒的,正是群臣弹劾高起潜的奏疏。
高起潜拥兵不救事发之后,崇祯本也恼怒异常,要重重治罪。
可皇帝惩治太监是一回事,群臣同仇敌汽、旗帜鲜明的弹劾监军又是另一回事。
这分明是文官借著高起潜的话头,在反对监军之制,进一步讲,就是在限制他的皇权。
为达目的,竞不惜把战败的过错,安在监军头上。
多么的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
崇祯深感国事坏就坏在这些一心只为私利的大臣身上,满朝文武,当真无一忠臣,人人可杀!他念叨许久之后,折返桌边,把那些弹劾高起潜的奏疏全部挑出,逐字逐句检查文字、语法。挑出错误的,就大加训斥,然后罚俸、贬官、调职。
挑不出错误的,就通通留中不发。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光大亮。
王承恩劝道:「皇爷,歇一歇吧。」
崇祯道:「这些红本搬去会极门收本处,温阁老呢?在平台传召他。」
王承恩只能心中叹了口气,而后道:「是,皇爷。」
小半个时辰后,崇祯在平台轮番召见官员。
一整天召对下来,议题涵盖与满清议和,与李自成议和,与南夏议和,调关宁军南下,号召臣子、勋贵、太监助饷等。
没有一事谈成。
一来,崇祯有意议和、调兵,却绝不自己开口,非要旁敲侧击的让臣子先说,他再勉为其难的同意。二来,所有大臣都认清了皇帝是个刻薄寡恩,绝不担责之人,一旦事情出了岔子,谁开口提议,谁就死定了。
三来,在朱、傅投敌,南京失陷之后,崇祯越发严苛暴虐,动辄因小事诛杀、贬斥官员,让臣子更不敢开囗。
这样一事无成的召对、廷议已不是首次了,自从夏军围攻南京以来,几乎日日都有。
群臣甚至都准备好了应答皇帝问话的话术模板。
待到黄昏,口干舌燥的崇祯又返回乾清宫,翻开奏疏,奋笔疾书。
白天政事越是不顺,他批阅的就越是仔细认真。
奏疏上的每个字眼,他都锱铢必较,可遇到棘手的问题,诸如该如何处置高起潜,给卢象升上什么谥号,便留中不发。
与此同时,江浙战事结束,意味著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担忧多虑了。
大夏是能够长期合作的政权。
维克托答应提前启航。
林浅选出来探索新航线的人选,就是钟阿七,此人是大夏海军的元老,胥民出身,航海经验极为丰富。当年绕行马六甲,开发印度航线,就是此人所为。
若论远航经验,他数得上是大夏第一。
这次出航,意义重大,又危险至极,林浅才钦点他来做船长。
广州城码头前,林浅亲自为钟阿七送行,一路送至栈桥上,口中不停叮嘱。
「沿途港口不要惹事,尤其出了马六甲海峡,就不在大夏的地盘了,遇事能忍则忍,然后都记在航海日志上。
不论多小的事都记!
等过几年,我们有了远航能力,海军会照著清单,加倍的为你报仇!」
「你这趟去,要学到英国人的本事,但要小心英国人把咱们的本事学了去。就比如发豆芽、吃豆芽这事,就不能让英国人知道。」
「知道了,王上,我都记住了,这次的航海日志,我一定好好写。」钟阿七点头道。
林浅笑道:「这次与你同行的还有三十多名火长,人手一本航海日志,倒也不怕你再偷懒不写。」「那我可就放心了。」
谈话间众人已至舷梯前,林浅停住脚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保重!」
钟阿七郑重拱手:「王上保重!」
他随即领人上船。
他驾驶的这艘船叫「冒险号」,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帆船,船龄十年,三桅软帆,火炮二十门,长十丈,宽两丈七尺,腹部宽大,排水量大约四百吨,船娓甲板上飘著圣乔治十字旗。
维克托领大夏走好望角航线是瞒著英国王室和议会干的,所以必须得用英国船进行掩护。
钟阿七站上船舰甲板,不一会甲板上便传来舵长的喊声:「西北风,航向东南,起锚扬帆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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