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里坐着摆嘛,风吹着还凉快些。」周杰拉着周砚在门口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们明天再摆一天,就打算不卖跷脚牛肉了。」
「你们也卖不动了?」周砚笑问道。
周杰笑着点头:「今天一共卖了二十份,准备了三十份的量,算下来一早起来忙活,整半天没挣到钱。」
「虽然没挣到钱,但累着了。」周海也笑道。
「看嘛,我们卖到今天也不卖了,天气太热了,卖冰粉都比卖跷脚牛肉强。」周砚指了指一旁的公告牌。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忆往昔,跷脚牛肉一天卖一百多碗的时候,挣钱那叫一个爽。
跷脚牛肉一度是周二娃饭店的招牌菜,撑起了半边天。
周杰说道:「都不卖了,前两天第二批六家跷脚牛肉通过了检验,拿到了跷脚牛肉」这个招牌的使用资格,也只能等到下半年再干了。」
周砚看着俩人问道:「你们接下来有啥子打算?」
周杰道:「今天过来就是找你商量的噻,摊子肯定要继续摆,不卖跷脚牛肉了,我们就专心卖卤菜,还是从你这里拿货。
最近天气热起来了,大家都想吃点凉菜,卤菜比冬天的时候还要好卖些。我们算了一下,就目前的生意,光卖卤肉,一天就能挣二十多,算下来一个人一个月也有三百多块,比杀牛挣得多。」
周砚点头:「要得,你们要好多卤菜自己提前做好规划,提前一天跟我说,我给你们准备好。」
周杰又道:「光卖卤菜的话,不需要两个人守,我就想着让海子哥和嫂子守着摊子,我跟曼丽学着宏伟那样,骑着车把卤肉拉到别的镇上去卖,另外再摆一个摊摊,这样能多挣些。」
「这麽拼啊?」周砚有些意外,一个月挣三百也算高收入人群了,周杰还想着再去摆个摊,多挣一份钱。
周杰笑道:「我这算什麽拼,跟你比起来,已经算是懒汉了。看你从厂里才出来一年,饭店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城里也修了新饭店,我们这些当哥的也想进步噻。以後挣了钱,也带娃娃往城里去。」
「就是,我们一天可干不了你这麽多活。」周海跟着点头。
周砚点点头道:「我觉得你们这个想法挺好的,宏伟现在卖的也挺好,一天挣个十几块钱不成问题。杰哥这张嘴,比宏伟可厉害多了,只要地方找对了,肯定是能挣到钱的。」
「你们要干,我非常支持。而且你们现在拿货量上来了,卤肉的拿货价格,在原来的基础上,我每斤再给你们减两毛钱,这样你们的利润空间还会更大一些。」
「真的?」周海眼睛一亮。
周杰却摇头道:「一斤挣个五毛就挺多的了,你也得留些利润的嘛,你还要修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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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闻言也跟着点头:「嗯,阿杰说的对,我们反正没得好大压力,一斤挣五毛也不少了。」
周砚笑道:「我留足了利润的,就这麽定了,一斤你们多挣两毛,你们多卖几斤,我挣得更多,咱们这叫合作共赢,互利互惠。」
「你们的想法是对的,挣了钱,往城里走,以後娃娃读书这些事,还是城里各方面都要好得多。」
周杰和周海闻言,也就没再推辞。
三人还认真讨论了一下去哪摆摊的事。
随着老周同志这个嘉州通的加入,目标很快明确下来。
符溪乡,峨眉县的东大门,苏稽正西,相距仅12公里,嘉峨公路必经之地,场镇规模较大,赶场人多。
其实乐都镇和牛华镇经济条件还要更好一些,镇上有大厂,工人有钱啊。
但太远了,一个二十二公里,一个二十八公里,骑着二八大杠过去,一路得颠两三个小时。
周杰感慨道:「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买一辆红鸡公,骑摩托车要快得多,到时候去乐都和牛华轮流赶场摆摊,肯定能挣不少钱!
都说要想富,先修路。我看要挣钱,先买车也是对的。」
「杰哥,你这想法还真是一点都没错,地方找对,事半功倍。」周砚说道。
「要得,等我先去试试摆摊,能干的话,我再去研究一下红鸡公啷个买。」周杰点头,当即便有了目标。
「下周一你们就可以开干,到新地方摆摊怎麽冷启动,你回去找宏伟请教请教经验,他小子现在还是干得不错的。」周砚笑着说道。
「要得,我跟你们说啊,宏伟这小子最近可能谈恋爱了。」周杰说道。
「怎麽说?」周砚和周海立马一脸八卦地问道。
周杰说道:「你看他以前那麽糙的一个人,最近都用上发胶了,以前雷打不动穿个蓝色背心,现在连花衬衣短袖都穿上。一个男人开始打扮自己的时候,说明他肯定是谈恋爱了。」
周砚和周海同时点头,感觉这分析还是挺有道理的。
周砚笑道:「不会是跟他招的那个日结女工吧?那个妹儿看着像是过日子的,手脚快,眼里有活。」
「这要成了,宏伟回头高低要请你坐头桌,做生意挣了钱,还找到个婆娘。」周杰说道。
周卫国也来接小曾了,小曾来店里住了一个星期,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精神抖擞的。
摆了会龙门阵,周杰和周海先回去了。
「小叔,你认得黄学兵不?」周砚跟周卫国问道。
「黄学兵————」周卫国略一思索後点了点头,「我们兄弟连的副排长,那场攻坚战,他带了一个班上去,就他一个活着回来了。
中了三枪,有一枪打到了脸上,运气不错,他刚好张着嘴指挥队友,子弹打了个对穿,但命保下来了。
他们排那一仗差不多打完了,他被转到後方医院治疗,我後来再见他就是在嘉州,应该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看他的伤势应该恢复得不错。他现在在哪工作?你怎麽突然问起他来?」
周砚表情有些凝重道:「他没有工作,那一仗应该给他留下了很严重的创伤,回来之後晚上无法入睡,开灯熬到天亮,白天才能睡一会,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看着都有点糟糕。
我们店里用的芽菜就是他老汉儿那里买的,也是偶然之中知道了他的情况,那天我跟他聊天谈起了你,他说他知道你。」
「这样啊。」周卫国闻言表情也颇为凝重,「没想到,他还是没能走出来。我的战友
们,也有和他相近状况的,自己亲密的战友死在眼前,冲击确实很大。」
周砚道:「他父母已经七十多了,有个姐嫁到了宜宾,也挺不容易的,我就想看看能不能给他提供一点帮助。我主动邀请他一起去宜宾,我去办事,他去看他姐和两个外甥,他同意了。」
「那你还是有点厉害哦,这都能把他喊出门。」周卫国眼睛一亮,「能出门就是好事,你这次从宜宾回来之後,带他来苏稽找我耍一哈嘛,我带他去看看民兵训练。」
「要得,那我回头跟他说一下。」周砚笑着点头,他等的就是小叔这句话,光是去宜宾逛一圈,他觉得应该是很难改变黄学兵现状的。
他那天聊起小叔,说他在武装部上班,带领民兵训练,在比武中夺冠,黄学兵的眼神是有明显波动的。
一份工作,能让一个人从现在的生活状态中抽离出来,或许能一定程度上让他有所改变。
夏天天黑得晚,太阳落山好一会了,天色还是亮的,周砚自己去跑了五公里,中途找了个地方下水游了两圈。
夏天下河游两圈,还是挺爽的,游泳也是运动嘛。
上了岸,抖两下,直接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回家问起就说是汗,这天气出门跑步,出点汗也挺合理的。
阿伟他们都回去了,周六嘛,回家住一晚。
明天接的包席有二十二桌,所以明天都得来。
洗完澡出来,赵铁英看着他问道:「你星期一真要去宜宾啊?去几天?」
「宜宾在哪?锅锅!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啊?」周沫沫凑了过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周砚问道。
周砚笑着摇头:「我去宜宾办事,这次就不带你了啊沫沫,你好好上学,同学们不能没有你。」
「好叭~」周沫沫乖巧点头,「你说得对,一天不教,比牛都难教。」
周砚又跟赵铁英说道:「来回三天左右,争取星期三晚上能到家。之前在香江认识的那个老画家,给我拿了三千多块钱,让我在他回来之前帮忙找找线索。」
「拿钱办事,是该去。」赵铁英点头,「也行,反正这三天包席没几桌,都是十五块的,你把灯影牛肉那些多备点,喊你奶奶过来帮三天忙,老罗能搞定。」
「要得。」周砚点头,他本来也是这样安排的。
星期一一早,周砚早早起床,先把包子和卤肉做了。
今天的破酥包,小曾上手做了一半,达成了【相当不错】的水准,且有两笼达到了【极其不错】的水准。
这一个星期以来,周砚对她进行了高强度训练,在不断的失败中总结经验,因材施教,小曾进步得相当快。
新饭店设了单独的面点区,还有一个门市专门卖面条、包子。
周砚对小曾是以面点区负责人的方向去培养的。
目前看来,店里白案天赋最高的当属小曾。
阿伟还是差了点意思,小罗直接没眼看。
老罗他另有大用,本就是正当壮年、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拿来负责面点区可太浪费了。
老罗今年四十三,掌勺到五十五不成问题,管事和调度能干到六十。
六十退休了还能带徒弟。
职业生涯长着呢。
老罗在厨房干了二十多年,但没有老油子的那些臭毛病,干活还是兢兢业业,学菜也很积极,有上进心。
来周二娃饭店这几个月,只要是找周砚进修过的菜,都有明显提升。
这可是相当难得的品质。
周砚他师父都做不到,距离老石头上一次学火爆猪肝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也没见他师父来学第二道菜,还是有些惫懒。
这个星期,周砚对阿伟的回锅肉也进行了专项特训,是那种极其严格的特训,有一次给阿伟都训哭了。
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现在他炒的回锅肉水平已经稳定在【相当不错】以上,不时能够达到【极其不错】的水准。
芽菜回锅肉也成功解锁了,但目前还不够稳定,所以没让他给客人炒。
小罗还在刷油渣炒莲白的副本,周砚给他定的要求是稳定达到【相当不错】的水准。
哪怕是一道素菜,端到客人桌上,那也是有要求的。
老罗比周砚还严格,小罗炒得不好的时候,没少挨涛。
老罗是老汉儿,也是师父,该他骂的。
周二娃饭店後厨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提升水平,这让周砚颇为欣慰。
「那我就出发了哈,剩下的交给你们,辛苦了。」周砚提着包出门,丢到车后座绑着的背篼里,骑着摩托车走了。
他先去了嘉州老黄家,前两天他就托黄兵帮忙带了口信,定好今天出发。
远远的,周砚便看到了黄学兵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新军装,背上背着一个迷彩背包,那头潦草枯黄的头发已经被推成了平头,一个星期的时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晒黑了许多。
看着还是瘦,但身姿笔挺地站在院门口,状态和上次见的时候浑然不同,说是两个人也不为过。
周砚把车停下,看着黄学兵笑着说道:「这身衣服穿起来真精神!你那俩外甥要是看到了,肯定很高兴。」
黄学兵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问道:「我这有点东西,放哪合适?」
「包你背着,这个给我。」周砚下车,把他提的那个包接过,塞到了背兜里。
里边一摸就是各种菜乾和瓶瓶罐罐,不用想都知道是老黄夫妇俩给女儿装的东西。
「周老板来了啊,那就麻烦你了哈。」黄老头闻言出门来。
後边跟着一个老太太,身材干瘦,同样满头白发,但精神看着不错,看着周砚同样面带感激道:「周老板,谢谢了。」
「客气了,那我们就先出发了,过去估计得下午了。」周砚说了一声。
「要得,路上慢点哈。」黄老头摆摆手。
「学兵啊,你要是过去住得惯,你就多住段时间,反正也是回家。」老太太跟黄学兵叮嘱道。
「要得。」黄学兵点头。
周砚骑着摩托车,载着黄学兵走了。
後视镜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久久凝望。
「兵哥,去宜宾的路你熟不?」周砚问道。
黄学兵点头:「熟,以前骑着自行车都要回去,晚上都晓得啷个走。」
「骑自行车回去?那要骑好久哦?」周砚有些惊讶,从嘉州去宜宾和去蓉城路途相差不大。
「以前是十个小时左右吧,要天气好,没下雨的时候。」黄学兵说道。
「猛男。」周砚有些咋舌,他骑着摩托车,预计的是六个小时能到就算不错的。
「以前体能好,武装五公里我拿过军区第三名。」黄学兵嘴角微微上扬。
「兵王啊。」
「那算不上,你小叔才是兵王,我们军区的武装五公里纪录现在还是他保持的,甚至全军比武他都拿过第一。我拿第三那一届,他拿的第一,跑一半我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黄学兵有些感慨道:「可惜了,他如果没有受伤,留在部队,成就应该会很高。我们团长说过,他是将才,不光单兵作战能力强,指挥水平也是一流的。」
周砚闻言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从其他军人的口中说起他小叔,他不仅仅只是一个连长,是兵王,是曾经被领导寄予厚望的将才。
可惜没有如果。
但他现在的状态,还挺好的,前天摆龙门阵的时候,周砚在他脸上看到了满足的笑容。
「这我倒真没听我小叔摆过,只知道他有很多比武第一的证书和徽章。」周砚说道,看了眼後视镜里的黄学兵:「你这次回宜宾打算待几天?」
「你待几天我就呆几天,我跟你一起回来,哪有弟娃在姐姐家长住的,我姐他们要养两个娃,也不容易。」黄学兵说道:「路上加油我给钱,就当是我付的路费了。」
「那没必要,我背兜里装了一壶油的,够我们到宜宾了。兵哥,我跟老黄也算是长期合作夥伴了,不要这麽见外。」周砚笑着摇头,「我前天跟我小叔摆龙门阵提到你了,他对你印象深刻,让我下回带你去看他们训练。」
黄学兵沉默了。
周砚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出了城,黄学兵开口道:「要得,我也想去看看周连长训练民兵。」
「好,那等我们从宜宾回来再约时间。」周砚笑了,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你们家是啥时候从宜宾搬到嘉州来的?为啥子要搬过来呢?」
黄学兵道:「听我老汉儿说,应该有四十多年了,那会我还没有生。说是我们的房子被小日本炸了,我妈很害怕,就跟我老汉搬到了嘉州定了下来————」
两人一路闲聊,中午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吃了碗面,短暂休整又继续出发。
下午三点钟,抵达宜宾。
「这就是宜宾啊!」周砚左右稀奇的看着,街头巷尾到处是燃面馆子。
和嘉州差不多,这个年代的宜宾,街道并不宽敞,街道两侧多为平房,也谈不上繁华。
宜宾他来的不算多,而且每次都是冲着吃来的,很难从这些建筑上找到四十年後的影子。
不过五粮液的GG倒真是到处张贴,餐馆也挺多的,吃这一块,四川各地非常统一,只要口袋里有点钱,都爱下馆子。
「前边左拐,第二条巷子,就到我姐家了。」黄学兵说道。
周砚依言拐进了一条小街道,两侧都是老旧平房,有一些会把墙打开变成门市,这种做法现在非常常见。
第二条巷子口也是一栋平房,两面墙面都开了门,变成了转角铺,就是门开得有点小,店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
上边挂着一个红色油漆手写的招牌:黄二娘面馆、包子下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有芽菜卖。
店面不大,只有二十个平方左右,摆了六张长条桌。
两张长条凳拼在一起,一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上边睡午觉。
周砚把摩托车停在面馆门口,已经闻到芽菜独特的窖香了。
或是听到动静,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走到饭店门口,瞧见从摩托车后座下来的黄学兵,眼睛蓦然睁大,惊声道:「学————学兵!你怎麽来了?」
声音太过尖锐,惊得里边躺在椅子上睡觉的男人翻身滚到了地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向着门外看来,瞧见穿着军装,背着迷彩背包站在门口的黄学兵也是愣了愣,然後一下子跳了起来,满是惊喜道:「学兵!你来了啊!」
黄学兵站得笔直,看着俩人,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姐,姐夫,我来看你们和两个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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