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袁启年怎么都没想到,朝廷最后给他的不是一句“为了平息议论,你退出吧”,而是让他再站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比一次。
那一刻,他坐在屋里看着送来的告示,许久都没有动,直到妻子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才慢慢吐出一口堵了十几日的气。
……
正式面验这日,京仓外面一早便围满了人。
程文生也来了,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妻子和儿子。
儿子大概也知道今日对父亲很重要,往日爱东张西望的性子全收了起来,只用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院中已经摆好的几张长桌。
袁启年从另一边进来时,人群里明显响起一阵议论。
有人只是低声说话,也有人故意把“关系户”三个字说得极响。
袁启年的脚步明显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也攥紧了,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低着头继续往里走。
王明远站在院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叫人压住议论。
直到四个人都已经坐好,他才走到最前方。
周围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
王明远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拿起桌上那张昨日便已经贴出去的章程。
“今日考什么,诸位昨日都看见了。考几轮,每一轮多少时辰,怎么算优劣,也全写在这里。”
“这张纸从昨日贴出去以后,今日不会再多一个字,也不会少一个字!”
院外彻底安静下来,王明远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问,既然查出京仓之前改过章程,为何不直接把袁启年撤了,把程文生补上去?”
“因为朝廷要查清的,不是谁声音大,便把位置给谁。更不是出了争议以后,为了让所有人闭嘴,随便挑个人出来祭旗。”
说到这里,王明远把手里的章程重新压回桌上,没有看外围那些百姓,反而先看向了坐在桌前的四个人。
“程文生考成第一,这是事实。袁启年熟悉北仓旧账,同样是事实。”
“前面的章程改得不对,那便承认章程不对。袁启年若真有本事,也不能因为别人办事出了问题,便硬说他没有本事。”
“今日便重新比。谁输了,知道自己输在哪里!谁赢了,也得让所有人知道他凭什么赢!”
王明远声音并没有刻意拔高,可远处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闭上了嘴。
四张长桌前,几个人的神色都明显变了。
程文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重新默默整理了一下袖口。
而另一边,袁启年原本一直绷紧的肩膀,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四人同时低下头。
第一册账发下去以后,院中便只剩下翻纸和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最开始程文生明显更快,他做了六年仓场书手,普通账目几乎已经形成了本能,不过一炷香便把前面几笔折耗全部算了出来,旁边负责监考的吏部官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围在远处的百姓虽然看不懂账,却看得见谁先落笔,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可到了第二轮,袁启年的优势很快便显了出来。
那几册故意打乱的北仓旧账才刚送过去,他翻到第三册便停住了。
“这一笔不对。”
旁边负责验卷的官员抬起头,袁启年手指直接落在其中一页。
“这里记的是三年前八月东仓转粮三百七十石,可那年东仓七月漏雨,八月根本没有存粮,全部暂寄到了丙字仓……这笔账写得没错,仓错了!”
负责出题的京仓老吏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翻一册。
“这笔折耗也不对。冬储新粮入仓,头一个月会有水分消耗,后面会渐渐平下来。这里却是第三个月突然多了两成,要么有人记错了,要么仓里出过事。”
围观百姓看不懂那些数字,却看得懂旁边几名官员的脸色。方才还偶尔响起的“关系户”三个字,慢慢消失了。
第三轮结束时,结果已经很清楚。
袁启年第一,程文生第二,剩下两人分列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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