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正常卷里,每二十册随机抽一册,我亲自再看。”
“不过,若抽出来以后,发现该有红黄条的没有贴……”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朝众人笑了一下,十几名书吏背后同时一凉。
“明白了!”
……
当天上午,总局后院便出现了一幕极其古怪的景象。
十几个人围着几张长桌飞快翻卷宗,却没有一个人在认真抄整篇旧档。
有人只看开头的铨试名次,有人盯最后的补缺批文,有人专门翻举荐具结和亲族回避。
一册卷宗到了手里,不过半盏茶便能过一遍。正常的直接扔进左边大筐,不正常的附上了纸条。
到了中午,院子里已经出现了十分壮观的一幕。
左边几大筐旧卷安安静静,右边几十册卷宗却像突然长出了尾巴,有的露着红条,有的伸着黄条,还有些红黄纸边上点着乌黑一点,从卷宗边缘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远远看去,像一堆被人插满了小旗子的旧账。
周滨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大人这办法若是传出去,往后吏部的人怕是看见纸条便头疼。”
王明远头也没抬,“他们头疼总比我头疼好。”
旁边几名书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可笑归笑,等第一轮真正筛完,所有人的神色都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那些被挑出来的卷宗,并不像最开始想象的那样,全是明目张胆的徇私。
恰恰相反,很多事情认真往里一翻,原因都不一样。
有人从第五名直接补了第二名的缺,是因为那人会鞑靼语,要去北边跟互市商队打交道,前面几个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有人考成只排第三,却被地方主官点名留下,因为那人过去跟着自己整整六年,连续办过三场大灾,哪处粮仓漏雨、哪条沟渠春汛最先漫堤,他闭着眼都知道。
还有一人干脆是因为前两名一个有腿疾、一个晕船,偏偏那个缺要常年跟漕船跑河道,最后才顺延到了第三名。
这些若只看“越次补缺”四个字,全都像有问题,可真正翻进去以后,又确实有道理。
王明远看得越多,眉头反倒皱得越紧。
最容易办的,从来都是一眼便能看出贪赃枉法的。收银子,卖官缺,抓便是。
真正麻烦的是眼前这些。
人情是真的,本事也是真的。主官想用熟悉的人,同样未必就是为了谋私。
可若因此便什么都不管,久而久之,谁是谁的学生,谁是谁的外甥,谁跟哪个上官一起共过事,便会一点点变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没关系的人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有关系的人却总能提前得到一句“这个缺更适合你”。
更何况再往后,谁还能分得清第一次是真惜才,第二次是照顾旧部,还是到了第三次,已经成了理所当然替自己人留位置?
王明远合上卷宗,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人情砍不掉,也没必要砍。这个世道是人组成的,谁都有老师、同年、同乡和故旧,前世也是一样。
真正要做的,是把桌子底下的人情摆到桌面上,就像他那日在朝堂上说的:谁举荐,谁留名;为什么举荐,写清楚;有什么关系,也别藏着。
平日无事,这些东西放在档里没人会管。可真出了问题,至少能顺着卷宗找到是谁开了口、谁点了头、谁最后拍了板。
再往后,所有人的履历、考成、举荐、处分、特殊录用理由,都跟着人走。
今日在吏部看不出问题,十年以后再翻,也依旧能把线接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每次出事都从头查,等查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当年好像是某位大人觉得此人不错”,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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