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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其他旧卷还在继续筛,王明远却先让人停下了手头几册,把京仓那一案重新摆到了最前面。
原因也很简单。别的旧账可以一册一册慢慢翻,可如今全京城都盯着程文生和袁启年。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若朝廷迟迟不给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结果,后面那些新章程写得再漂亮,百姓也只会觉得又是在拿纸糊墙。
而京仓一案的第一批查验结果,也恰好在这时候送了回来。
亲族关系、原始章程、后续修改过的几份告示,甚至当时经手人的签押,全都重新核了一遍。
袁启年与那名负责考成的京仓主事确实是甥舅,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章程也确实是在铨试以后连改三次,同样没有争议。
可再往下查,却冒出了一个最让人头疼的结果:袁启年不是草包,非但不是,反而真懂仓务。
他早年在通州北仓待过五年,后来又参与过两次冬储清册整理,对北仓几处常年存在损耗的旧账熟得吓人。
都察院的人拿几册旧账当场问他,其中甚至夹了几笔故意改过的数字,他只翻了几页便指出了三处问题。
周滨把查验结果递过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古怪,“这事……反倒更麻烦了。”
王明远接过卷宗,看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舅舅是真的,本事也是真的,章程有问题同样是真的。
最麻烦的情况到底还是出现了,程序可能真的错了,可最后挑中的人,偏偏又未必挑错。
王明远沉默片刻,很快想起那日答应程文生的话。
既然谁都不服,那便别再隔着卷宗争了,重新摆一把尺子,四个人堂堂正正再比一次!
……
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京城里忽然又冒出一个消息。
已经闹了好几日的京仓补缺案,不准备直接定结果,工部、吏部、都察院三处决定重新进行一次实务面验,原先排名前四的四名候补吏员全部参加。
这一次不改条件,也不临时加东西,考什么,前一日便直接张榜。
第一,算一册仓账。
第二,从几份故意混乱的冬储清册里找出错漏。
第三,当场处理一桩仓粮受潮、数目对不上、
谁做得好,谁往前站。
更让京城百姓觉得稀奇的是,这一次竟不关门考。
京仓外院直接腾出一处空地,吏部、都察院各出两名官员坐在旁边,四人的答卷、账册和最后结果全部现场封存。外围虽不许百姓靠得太近,却可以远远看着。
消息一出,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京仓案再次炸开。
而在另一边,袁启年听到消息的时候,却足足坐了半晌没有话。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敢出门,最开始有人他靠舅舅抢了第一名的缺,后来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他根本不识几个字,全靠舅舅替他买通了京仓上下。
再后来甚至有人,他家这几年买的宅子都是京仓亏空出来的银子。
他妻子去菜市买菜,有人当着面阴阳怪气地问一句:“袁家如今还用自己花钱买菜?不是有舅舅吗?”
两个孩子原本在巷子里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周围几个孩子追着他们喊“舅舅给的官”“第四名大老爷”,甚至家门上都被人半夜泼过一盆馊水。
最狠的时候,还有人往院里扔死老鼠。
前两日,女儿甚至在吃饭时心翼翼问了一句:“爹,他们都你是坏官,可你还没当官,怎么就坏了?”
袁启年当时端着饭碗,半天都没出一句话。
他最初愤怒过,也出去跟人理论过,可他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他心虚。
到了后来,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他甚至已经觉得,只要朝廷肯把这个缺收回去,让这件事情赶紧过去便好。
他什么都不要了,苦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的仓计书吏也不要了,谁愿意拿便拿去。只要妻儿以后出门不再被人指指点点便行。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互联网,可流言一样能织成一张网,把一个人一家人困在里面。
而最让人难受的,甚至不是那些真认识他的人骂,而是越来越多连他是谁、做过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只因为街上所有人都在骂,便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也该上来踩一脚。
许多人甚至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是听见所有人都在骂,于是便觉得自己也该跟着扔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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