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东宫。
距离魇镇案发、东宫被封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天,这期间除了查案和审问的官员,便只有薛淮来过一次,整座东宫处于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被禁军、靖安司和司礼监的人严密封锁。
太子没有疯。
或许是因为曾经天子动过易储的念头,姜暄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弱,即便这十来天对他来说颇为煎熬,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失态的表现,每天按部就班地读书写字。
东宫的内侍和宫女们就没有这般镇定了,无论此案最终结果如何,东宫都会迎来一场从上到下的大清洗。
好在首领太监邓宏能够稳住人心和局势。
日上三竿,他安排好宫内的例行事务,便来到太子的书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殿下,奴才邓宏,前来伺候。」
屋内传来姜暄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
邓宏推门而入,只见太子靠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而是出神地望著窗外。
书案上摆著一壶凉透的茶,几碟没有动过的点心。
邓宏眼中一酸,快步走上前将茶壶端起来,低声道:「殿下,茶凉了,奴才去给您换一壶热的来。」「不必了。」
姜暄摆了摆手,将书卷放在膝上,目光转向邓宏,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大伴,你坐下,陪本宫说说话。」
邓宏微微一怔。
自他入宫以来,在太子殿里,他也从未有过与太子平起平坐的时候。
「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
姜暄打断了他,喟然道:「如今这座东宫连只鸟儿都飞不进来,本宫这个太子也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囚徒罢了,那些虚礼又有什么要紧?」
邓宏听出太子话语中的酸涩与自嘲,便不再推辞,从墙角搬来一张绣墩,在姜暄面前不远不近地坐下。姜暄看著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当年本宫还是晋王的时候,你便在本宫身边了。那时候父皇对本宫谈不上亲近,本宫在诸位皇子中也并不出众,晋王府的日子虽不算冷清,却也远不如如今这般风光。」
「本宫记得晋王府开府的头一年,府中上下都摸不清本宫的脾性,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只有你从来不刻意讨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反倒是让本宫觉得最自在。那时候本宫书房里有一盏灯,灯芯总是烧得很快,你便每夜都提前备好新的灯芯,从不间断。本宫当时还在想,这个太监倒是心细。」
听到太子回忆往事,邓宏也不禁面露感慨,轻声道:「殿下记性真好,奴才这些微末小事,殿下竞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
姜暄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道:「可本宫这些天怎么都想不通,本宫能记得住你的好,记得住你的细心,为什么就记不住钱德禄的异常呢?」
邓宏面露感同身受之色。
「钱德禄在东宫当了这么多年奉御太监,本宫一直以为他是个稳妥的人。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稳妥的人,竟然会在本宫的寝殿之后设下那种东西,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本宫自问待他不薄,从未苛责过他,他为何要这般陷害本宫?」
姜暄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邓宏,目光中带著迷茫与不解,还有一丝审视:「大伴,你说是本宫太蠢了,还是这宫里的人都太会藏了?」
听到这个问题,邓宏立刻从绣墩上起身,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姜暄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你起来说话,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
「殿下,您没有怪罪奴才,但奴才心中愧疚难当。奴才身为东宫典玺局局郎,掌管东宫所有内侍,钱德禄是奴才的下属,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奴才却毫无察觉,此乃奴才失职,是奴才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邓宏抬起头,眼中满是自责与沉痛,颤声道:「奴才不敢为自己辩解,但奴才恳请殿下相信,奴才绝无半分与钱德禄勾结之意。奴才跟在您身边十八年,您对奴才的恩情,奴才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奴才若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暄轻叹了一声,起身走到邓宏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温言道:「本宫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本宫只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因为钱德禄的前车之鉴,本宫如今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了。你若再跪著,本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邓宏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灰尘,道:「殿下信任奴才,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奴才不敢保证别的,但奴才敢以性命担保,殿下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钱德禄那厮定然是受人指使,故意构陷殿下。奴才虽然愚钝,却也知道殿下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
姜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缓缓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本宫第一次被父皇召入宫中议事,回来之后吓得一夜没睡好,是你陪本宫坐了一整夜,还给本宫讲了你小时候在家乡听过的那些故事,才让本宫安下心来。」
邓宏一愣,随即眼眶又是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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