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兕牛之身,上古时真灵级别的妖兽血脉,虽然天地灵气日益稀薄,他活了七千年依旧困在元婴后期。
但每隔千年,即便不突破境界也要承受一次天道雷劫。
过得去便活,过不去便死。
七千年下来,他足足扛过了七次天劫,硬生生用一身铜皮铁骨和头顶那根金角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七次。
正因如此,当这第七道天雷在漩涡中凝聚成形时,他头顶那根金色独角便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
独角表面的金色螺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奇怪……”
角上师他死死盯着头顶那越来越深沉的黑色漩涡,喃喃道:
“这小墨蛟只是渡个化形之劫,按照常理,六道天雷已是极限,怎么还会有第七道?
“而且这第七道的威势,竟比前六道加在一起还要恐怖。
“便是老夫当年渡第三次千年劫时,声势也不过如此了。
“她才多大点修为,一个刚刚踏入化形门槛的四阶初期,怎会引来这般天地异相。”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猛然转头看向虬玄子所在的方向。
那化形殿早已被天雷轰成了残垣断壁,角上师沉声喝道:
“虬道友,让令玄孙出来吧!
“这最后一道雷劫,兕某觉得不对劲,单凭李道友一人,不一定能助她安然渡过。
“说不得,今日还得请石道友也搭把手了。”
他话音刚落,已成残骸的化形殿内沉默了片刻。随即,灵光一闪,虬玄子与虬灵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广场正中。
李易则紧随其后,青雷翅在身后一收,稳稳落在一旁。
此时的虬灵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大红宫衣。
那宫衣裁剪极为合体,将她丰腴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但一双美目却清亮得惊人,不像是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反倒有些迎难而上的意思。
这次,她趁着难得的喘息时间朝李易看了过来。
然后朝自己这位赐下化形灵液并舍身相救的大恩人展颜一笑。
四目相对,李易再次微微一怔。
虬灵儿换上一身大红宫衣后,与崔蝶竟有七分相似。
崔蝶素来最爱大红宫衣,在万灵海时便总是以一袭红衣示人,两人身高身材可说一模一样。
连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那抿唇时带着几分倔强的弧度,那一身红衣衬出来的明艳与英气,都像极了他的蝶仙子。
一瞬间,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他不禁再次有些恍惚,好似眼前站着的不是那条素未谋面的小墨蛟,而是几十年未见的发妻。
他微微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此女是墨蛟之属,不是蝶儿。莫要因为几分相似便乱了心神。
他正自出神,却不知满场修士的震惊比他更甚。
当虬灵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那一刻,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惊叹,变化得极为精彩。
有好几位修士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几个妖族修士更是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角上师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
“怪不得!怪不得这次天劫如此厉害,竟然是一次化形为人。
“这小妮子不是寻常的妖兽化形,寻常妖兽化形多少会保留些妖族特征,便是化形成功了也总有一两处与人族有异。
“可这妮子她化得彻彻底底,连一根蛟鳞、一片蛟鳞纹都看不到。
“她是彻底化为人身,没有保留半分妖族特征,连一丝蛟族血气都不曾外泄。
“这等化形,天道视为越阶逆天,劫数自然翻倍!难怪!难怪!”
他说到这里,猛地转头看向虬玄子,铜铃大的眼睛中满是震惊与艳羡交织的神色:“虬道友,你这玄孙女当真是天纵奇才!彻底化形为人,便意味着她从此不再受妖族形体的束缚,修炼人族功法、服用人族丹药,都与人族修士无异。
“这等天大机缘,整个大荒只怕万年也出不了一个。
“难道,难道是李道友给的菩提灵液太过珍贵了?
“真是万年菩提仙树上滴落的灵液,才能有这般夺天地造化的奇效?”
第七道天雷轰击而下。
这一次,只有拇指粗细,不过却是足足有七条。
七条紫极天雷从湖水中无声无息地落下。
与之前六道天雷的浩大声势截然不同,这七条天雷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电光,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雷罡之气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了下去。
但它们落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南蛟宫的气温骤降,一股如坠冰窟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脊椎骨尾端蔓延而上,让人手脚发凉。
那七条天雷通体呈现出一种浓郁到极点的紫黑色,散发着一种让人魂魄都感到颤栗的毁灭气息。
虬玄子与角上师对视一眼,两位元后大修士皆是满脸震惊。
那震惊并非因为七条天雷的数量。
而是因为那七条天雷的颜色,这种浓得化不开的紫到了极点的颜色,分明就是传说中进阶元后时才会出现的紫极天雷。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化形天劫的范畴,是天地法则对修士的终极考验之一。
紫极天雷之所以被称为紫极,是因为雷光中的紫意已经浓郁到了极致,物极必反,那紫色中反而透出一丝诡异的白光,如同死神的瞳孔在天空中缓缓睁开。
这?
两人的脑海中同时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念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虬玄子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了数次,先是震惊,然后沉入了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活了近万年,见过不止一次紫极天雷,每一次都伴随着一位元后大修士的陨落或重伤
他自己的第九次千年天劫中便曾遭遇过紫极天雷,当时他以整座血雾湖的灵脉为引,以三件本命法宝为代价,才勉强在那道紫极天雷下保住了性命,为此整整闭关疗伤了百年。
而眼前他的玄孙女才不过化形之劫中竟然引来了紫极天雷。
这已经不是“越阶逆天”四个字能够解释的了,这分明是天道的某种刻意针对。
或者说,是虬灵儿体内某种东西被天道察觉后触发的惩罚性天罚。
而石上师本来还想卖个面子给虬玄子。
这第最后一道天雷虽然声势恐怖,但凭借李易的裂空矛、寒月的净世白焰,燕玉娇的仿制法宝,再加上他自己联手,将天雷的力量分摊击散并非难事。
并借此让虬玄子欠他一个人情,还能在紫霄仙府的名声上添一笔“石上师仗义出手,助墨蛟后辈渡劫”的佳话。
这笔账,他怎么算都觉得不亏。
可当他看清这第七道天雷是紫极天雷后,那股刚涌上来的“卖人情”的念头瞬间便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这次竟然一点出手的意思也没有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紫极天雷,这若是被劈中一点,便是元后大修士的护体灵光也挡不住片刻。
那紫色的雷光中蕴含着一种专门克制修士肉身毁灭灵焰,一旦沾上,便会如跗骨之蛆般深入肉身,将修士的肉身连同法力一起化为飞灰。
卖面子那是建立在自己绝对安全的前提之下,有陨落的危险这可绝对不成。
他石上师可不想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蛟龙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他非但不打算出手,反而暗中将体内的本命法宝又催动了几分,做好了随时遁走的准备。
李易也犹豫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母修士,这一路从万灵海走到大荒古地,他能活到今天,靠的绝非一腔热血和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而是精打细算、量力而行、该退就退的生存之道。这第七道天雷给他的感觉与前六道截然不同,那七条拇指粗细的紫色雷蛇从漩涡中落下时,他体内的混元真气和魔元几乎同时自动运转起来,丹田中的雷炁如同遇到了天敌般剧烈翻腾,皮肤表面更是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种来自生命本能的预警,在结婴天劫中都不曾如此强烈。他的直觉在疯狂地示警:不能碰,碰了便是非死即残。若说第六道天雷他还可以借助裂空矛的空间之力取巧应对,那这第七道天雷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力范畴的上限。保命要紧,长生大道不能为人情所累。人情可以慢慢还,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他不是那头老兕牛,也不是那条万年老墨蛟,他只是一个刚刚结婴不到一年的元婴初期修士,若是在这里为了还人情而把命搭进去,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可就在他准备收矛后退、与石上师一样选择明哲保身之时,皇甫老魔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了起来。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嘲笑李易的胆怯,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老魔头平日里说话总是懒洋洋的,可此刻那声音却急促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笃定:“这不是什么紫极天雷,而是化形天雷中的一种特殊形态,名为九天甘露天雷。虚有其表而已,看似恐怖,实则不是惩罚,而是奖励。你以为天道在罚她?大错特错。天道这是在给她送造化。”
李易闻言一怔,脚步停在了原地,手中的裂空矛微微垂了几分。皇甫景继续道:“你且仔细看那七条雷蛇的颜色,紫极天雷的紫色应该是浓稠如紫血,雷光中带着灭杀一切生灵的死气。可这七条雷蛇虽然颜色深紫,雷光深处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翠绿色光芒,那是九天甘露天雷独有的标志。紫极天雷之所以恐怖,是因为其中只蕴含着毁灭法则,不包含任何生机;而九天甘露天雷恰恰相反,它只针对妖族降下,内含天露之精,将毁灭与生机融为一体。妖族凭借肉身硬接住这一击后,天雷中的天露精华便会迅速修复损伤,同时洗去渡劫者体内残存的蛮兽戾气,让化形之人彻底摆脱兽性,真正踏上人族道途。这东西万载难逢,便是真灵后裔渡劫,十次里也未必能遇到一次。那条小墨蛟的运气,当真是好到了极点。”
“而且,”皇甫景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与殷切,“这九天甘露天雷降下之后,空中会随之凝聚出一片甘霖灵雨。那甘霖是天道赐下的先天灵液,每一滴都蕴含着最精纯的天地元气和天露精华,对寒月那丫头的元神之体有奇效,能够滋养元神,补全她肉身重塑前最后一丝生机。若她能吸收这片甘霖,等服下剩余涅槃丹时,突破瓶颈、元神化体的几率便能平添三成。这个人情简直是天大的,你还愣着干什么!”
李易心头剧震,霍然望向半空中那七条正在缓缓下坠的紫色雷蛇。他仔细看去,果然在紫得发黑的雷光深处,看到了一丝丝极淡极淡的翠绿色光芒,如同深冬枯枝中钻出的第一抹春意,细弱却生机盎然。他方才心慌意乱之下未曾留意,此刻经皇甫景一点破,那绿色的光芒便再也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裂空矛重新举起,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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