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虬玄子却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急着推辞。老蛟龙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而坦诚,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恳切:“实不相瞒,老夫之所以厚着脸皮献上这些薄礼,是想请贤伉俪暂留血雾湖一段时间,参加我那玄孙女的化形大典。”
他顿了顿,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私心:“老夫也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两位道友想离开大荒,恐怕比登天还难。此地进好进,出却极难——二位能意外传送到此,是机缘巧合触动了某种上古遗存的空间禁制,可要想原路返回,几乎没有可能。老夫在大荒活了近万年,见过不少从外界误入此地的修士,能活着出去的,寥寥无几。”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地看着李易与寒月:“老夫寿元已近万年。墨蛟一族在蛟龙各脉中算是长寿的,比别的蛟龙能多活些年月,可终究有个尽头。以老夫如今的修为,若无法突破化神,最多也只剩下三五百年的寿元。一旦老夫坐化,这血雾湖的基业、十万里水域中数千水族,还有我那即将化形的玄孙女,便只能靠自己了。”
“老夫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让两位在日后方便的时候,能照拂我那玄孙女一二。
“她血脉虽纯,心性却嫩,若是没有靠山,在这弱肉强食的大荒,便是化形成功,也寸步难行。”
李易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远在万灵海的蛟祖前辈。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在其他修仙位面有一位长辈便是蛟龙之属。我称其为蛟祖前辈,那位前辈乃是青蛟之身,如今也已活了万年有余。但他与前辈不同,寿元似乎并未有枯竭之象,依旧龙精虎猛,毫无迟暮之态。”
虬玄子闻言,白眉微微一动,捋须问道:“这位青蛟道友,可是元婴中期?”
李易怔了怔,点头道:“正是。蛟祖前辈困在元婴中期多年,始终未能突破后期。”
“那就对了。”虬玄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语气中没有半分羡慕,反倒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与平淡,“只要不进阶元后,便没有那般迫在眉睫的寿元困境。”
他见李易面露困惑之色,便耐心解释道:“道友有所不知,我蛟龙一族乃至天下鳞甲之属,寿元法则与人族大不相同。三阶化形之后,踏入四阶,寿元便会大幅延长。四阶初期的蛟龙,活个五六千年不在话下。到了元婴中期,活个万儿八千年也算正常。可一旦踏入元婴后期——”
虬玄子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多了一丝苦涩:“寿元便会开始倒计时。元婴后期这个境界,在蛟龙一族的血脉传承中,乃是一道分水岭。踏过去,妖力臻至巅峰,体内血脉之力被催发到极致,可与此同时,肉身的衰败也会随之加速。就像一根蜡烛,火苗烧得越旺,蜡油便耗得越快。你那位蛟祖前辈困在元婴中期,某种意义上反倒是一种幸运。他虽然没有后期修士那般强横的实力,却也不必承受后期所带来的寿元重压,日子反倒过得从容。”
李易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他思索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可按前辈所言,若是一直停留在元婴中期,固然寿元悠长,可不进阶元后,又如何进阶化神?化神之路步步登天,元婴中期到化神中间还隔着一整个元婴后期,若是连后期都不敢踏入,化神便更是镜花水月。到最后,多活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这条规矩,未免太过残酷了些。”
虬玄子闻言,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沧桑,有历经风霜的豁达,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坦然。
“道友说得没错。”他缓缓说道,“多活几千年,到头来还是死。这便是我辈妖修的命。天地法则,残酷却公平。给了我们天生强横的肉身、悠长的寿元、呼风唤雨的天赋神通,却也在修行之路上设下了一道又一道比人族更加陡峭的门槛。
人族修士化婴之后,只要不遭横祸、不走火入魔,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少说也有两三千年好活。可我们蛟龙一族,要么卡在元婴中期安然度日,要么踏入元婴后期与天争命——争赢了,化神飞升,脱胎换骨。争输了,便是寿元加速枯竭,万载修行化作一杯黄土。”
他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目光坦然地看向李易:
“老夫当年踏入元后之时便已想清楚了。
这一步是我自己选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是我墨蛟一脉在这风元草原偏安一隅,若无人坐镇,早就被蛮兽吞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老夫不后悔。只是到了这个岁数,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那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
说完,再次目光炯炯的看了过来!
虬玄子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再次希望李易照拂那头要化形的小蛟龙!
李易虽然不清楚这头老蛟龙为何如此看得起自己,他与寒月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外域修士,一个元婴初期,一个元婴中期,在这大荒毫无根基可言,虬玄子却几乎是倾囊相授。
但不管怎样,得了人家这么多丹药、荐书,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绝地情报,若是一口回绝,那便太不近人情了。
他转头看向寒月,两人目光交汇,虽未开口,却已在瞬间完成了交流。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心意。
寒月微微颔首,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李易心中有了计较,转向虬玄子,神色坦然而郑重:“
虬前辈如此厚爱,晚辈再推辞便是矫情了。
“这份照拂之托,晚辈可以应下。
“但此事须得有几个前提,还望前辈见谅。”
他说出第一个要求:
“其一,晚辈要先看过令孙女的心性。
“若她心性良善、品性端正,只是因年幼或势弱而被人所欺,那我与道侣受了前辈这般多的恩惠,绝不会坐视不管。
“可倘若她是仗势欺人、主动招惹是非之辈,恕晚辈直言,那这份托付便不作数。”
虬玄子微微颔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李易:“其二,对方的实力不能远超于我。晚辈如今是元婴初期,若对方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或同等战力的存在,晚辈纵有心想帮,也不能不自量力地去送死。
“照拂是情分,不是买命。
“这个尺度,须得由晚辈自己来把握。”
“其三,”他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若正值我闭关冲击元中或元后的关键时刻,即便收到求救,晚辈也不会中断修炼而出。
“这不是无情,而是修行之人的本分。
“我若半途而废,非但帮不了令孙女,连自己的道途也要搭进去。
“所以任何时候,晚辈都会以自身为重。”
他说完这番话,本以为虬玄子多少会有些迟疑或不悦。
毕竟他提的这三条前提,几乎每一条都是在拒绝的可能性上加了筹。
心性不好不帮,打不过不帮,闭关时不帮。
这三条加起来,等于把照拂的承诺框得严严实实。
哪知道虬玄子听完,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爽朗,震得大殿穹顶的珠光都跟着颤了几颤。
“好!好!就是这般!”虬玄子拍案而笑,看向李易的目光中满是激赏之意:
“若道友方才满口答应,说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类的漂亮话,老夫反倒要起疑心了。
“老夫活了近万年,见过的修士车载斗量,最清楚一个道理。
“敢在承诺之前先亮出底线的人,才是在认真对待这份承诺的人。你
“若不提任何条件便一口应下,那才是敷衍老夫。”
他站起身来,捋着白须,眼中精光闪烁:“既然道友要看我那玄孙女的心性,那就更要留下参加化形大典了。
“是良善可塑之材,还是不堪造就之辈,道友亲眼看过便知。
“老夫对她有信心,不怕你看。
“好,就这么定了,贤伉俪与寒衣丫头便在这北蛟宫安心住下,老夫这就去准备化形大典的一应事宜。”
他说着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语气笃定而自信:
“至于那三处绝地的渡厄之法,待大典结束之后,老夫亲自为你们一一剖析。
“道友放心,老夫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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