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宁此刻怒火灼心,他曾经怀疑过自己家族是否有未曾赎清的罪孽,也曾质疑过靖教神庭的存在与否,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儿子的英灵竟是被人故意给挡在了门外。
谁会这麽做?
谁又有能力这麽做?
同样的问题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一口口吞噬着他们本就已经开始动摇的信仰。
「谁执意要改名,那就是谁在挡路。」
在暗中旁观许久的郑沧海终於等到了登场的时机,他控制着南野的身体,大声给出了答案。
霎时间,无数充满怀疑,甚至是仇视的目光来。
南野是官首衙门的神官,此时在这群护灵队的眼里,他俨然已经成了帮凶之一,纷纷朝他围拢。
但仅有黑泽宁等一众护灵队首脑才知道,他才是护灵队真正的幕後导师,不光为他们指点迷津,更是为他们袭击营将府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
「都让开,不要当着南野大人的路。」
黑泽宁转身冲回人群之中,十分粗暴地推开了挡在郑沧海面前的护灵队成员,为对方保驾护航。
「黑泽宁,答案你们现在已经有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铮!
郑沧海忽然拔出腰间的短刀,「我是国神道的神官,可我没能保护好夫国主恩赏给我们的靖教神庭,眼睁睁看着无数为国神道牺牲的英灵被人拒之门外,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将一把长刃递给黑泽宁,「现在,我将完成最後的赎罪,我希望由你来帮我完成最後的仪式。」
已经濒临癫狂的黑泽宁,对於郑沧海的决定有着一种近平於病态的认可,他抬起双手,郑重其事的接过那把介错刀,道:「恭喜您,南野大人。」
此时姗姗来迟的一众官首衙门神官,以及簇拥在庙门前的大庙神官,都被这一幕所震惊。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郑沧海已经在上千名护灵队成员的拱卫下,来到了广场的正中央,跪坐在地,拽开衣领,袒露出自己的胸膛。
「我死後,你们要去北武神宫,把他欠你们全部都要回来,这是大国主的旨意,也是你们唯一的赎罪之法。」
郑沧海怒吼着引爆了埋藏在其他人心头的最後一颗地雷。
下一刻,他调转刀刃,直贯腹部。
噗呲!
刃口破体而出,喷溅的鲜血在雪地当中格外刺眼。
「谨遵神官法旨。」
黑泽宁神情肃穆,手起刀。
轰隆!!
人头地的瞬间,高天之上雷声轰鸣。
这方天地仿佛感觉到了人心的动荡,显露骇人异相,飞雪骤急,夹杂着一颗颗拇指大的冰雹,轰砸着整个北武道场。
无人有躲闪的意思,所有人肃立原地,哪怕头破血流,也没有挪动半分。
黑泽宁挥刀将自己身上的黑袍割下一截,心翼翼包裹起南野的人头,将其背在了背上。
做完这一切後,他昂首环视周围。这一刻,黑泽宁曾经因为衰老而濒临跌的命位竟再一次变得无比稳固,甚至冲破了瓶颈,晋升到了新的高度。
忽然,黑泽宁高举起自己宛如枯柴的右手,放声怒吼:「跟我走,去北武神宫!」
「是!」
人声冲霄,人流朝着位於道场中央的那座巍峨神宫涌去。
站在高台上的中岛成此刻幡然醒悟,终於明白自己到底犯下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她自以为的好心引导,甚至为此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为所有深陷困惑的信徒找到一个重新稳固信仰的锚点。
现在却亲手将信徒们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北武作为北武组的主神,本身就是教义的拟人化身。可现在在这些信徒的眼中,他却成了阻碍教义的罪魁祸首。
如此冲突,让这场信仰异变已经失去了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朝着崩溃不断滑坠。
而中岛成自己,不止是参与者,更是推动者。
强烈的恐惧和自责不断吞噬着她的心神,中岛成感觉自己的命数正在衰减,命位也跟着颤抖,随时都可能会跌。
「不要,不要被人蛊惑,真相不是那样的...」
看着下方朝着北武神宫涌去的人群,中岛成慌乱的呼喊,但是已经没有人再去听她在些什麽口噗呲。
一股刺痛忽然在心口处泛起。
中岛成面带愕然往下看去,就见一截剑尖穿透了她的心口,猩红的血滴从剑身上不断滴。
「不是教义冲突,是信仰入侵...」
中岛成在此刻福至心灵,终於看懂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骤然爆发而起的愤怒,让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转头看向身後。
可惜她扫动的目光并未看见异教徒的脸,只看见了一个沾着鲜血的手印,挥动间带了淡淡残
影,最後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天外邪魔,格杀无论。永坠屠场,再无来生。」
陈恩宁眼神冰冷,口中诵念着龙门派的教义内容,抽剑抬脚。
砰!
中岛成的屍体从高处跌,砸进了下方的人群之中。
曾经高高在上的玄阳祭社师公,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株无人关注的野草,被无数只匆匆而过的脚掌踩踏着。
忽然之间,中岛成残留的视线看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
「凉介...」
男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职业的操守让周少贵的眼神依旧如昨夜那般温柔,他冲着中岛成微微一笑,挥手告别。
这一笑,彻底击碎了中岛成的求生执念,死亡的阴影瞬间占据了她的眼眸,将最後一分生气彻底吞噬。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藤田胜此刻宛如一条愤怒的牧羊犬,不断发出一声声狂吠。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让这些暴徒冲出玄阳祭社的教区,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可就在藤田胜调动体内气数,正打算展开命域之时,一只手掌忽然扣住了他的後脖颈。
咔擦。
沈戎虎口不过稍稍用力,便直接掐断了藤田胜的颈骨。
与此同时,混迹在人群当中的人教教军精锐开始动手,将试图拦路的官首衙门神官一一斩杀。
每杀死一人,人教教军便振臂高呼,高喊着护卫神庭,告慰英灵」的口号,为这场混乱添柴加火。
浩浩荡荡的人群宛如洪流,所过之处,无论是那些冷眼旁观的信徒,或者是躲在自家屋内的人,都没能幸免,全部被裹挟着一同冲向位於道场中央的北武神宫。
「老爷,教军的弟兄们都已经到位了。」
郑沧海的身影出现在沈戎身後。
这一次护灵队冲击北武神宫,肯定会引起其他三大祭社的注意。
不管此前大家之间有什麽冲突和矛盾,这时候都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势必会派出所有的神官前去镇压。
人教教军有近百名精锐已经通过夺舍的手段进入了北武道场,现在正在四大祭社的营将府、官首衙门和大庙等核心要害部门外埋伏等候。
只等北武神宫那边一开打,他们立刻就会开始进攻。
这场教战,人教的核心任务不是劫掠信徒,而是抢劫各祭社内储备的命钱和命器,还有一个特殊群体,布道公。
布道公掌握着神眷体系当中的命技传授,而且对於金菊教的教义有着深刻的研究和了解,对於人教後续跟金菊教作战有很大的帮助。
「嗯。」
沈戎应了一声,随後看着正在远去的人群,面露感叹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神道命途不止是邪,而且还很玄啊。」
他这次亲自参与了整个信仰入侵的全部过程,亲眼看着黑泽宁的信仰是如何被一步步摧毁殆尽口此前沈戎在其他道上混的时候,杀人也不过就是头点地罢了。
但在神道命途里,死亡反而像是一种解脱。
真正的杀人,不是害命,而是诛心。
「其实按常理来,神道信仰并没有这麽容易被动摇。造成眼下局面的主要原因,还是顾北武目己在找死,为了消除国神道大国主在北武组内的影响力,贸然去动了教义当中最脆弱的那部分内容。」
郑沧海解释道:「轮回体系是神道教派发展中极为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是抵御外教信仰入侵的最强手段。如果一个教派能够完成信徒从生到死的闭环,保证他们的今生和来世,将今日之死转化为明日之福,那教派信仰是很难被动摇的。」
「但是要想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轮回体系,难度堪比登天。现如今的黎土神道内,尝试构筑轮回体系的教派比比皆是,但能够做到尽善尽美的却没有一个。」
「就连教义和神话故事编撰最为完整,逻辑最清晰,神系最庞大的黄庭教和根本佛教,也只是在纸面上搭建出了一条关於信徒轮回的理论,并没有真正让其地实现。」
郑沧海似是忽然间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道:「我以前曾在一位道统老神只那里听过一个传闻,当年黄庭教和根本佛教两家为了建起各自的轮回之法,不约而同都找上了鬼道命途,打算跟【地府】联手,甚至在各自的神话故事当中都安排好了对应的内容,而且篇幅占比都很大。」
「当时黄庭教和根本佛教都玩了点心眼,一个是把【地府】写成了黄庭之下的存在,一个是把自己的佛陀安排进了【地府】坐镇,喊出了什麽地狱不空是不成佛」的口号,妄想去占别人的便宜。」
郑沧海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可惜鬼道根本就不接他们的茬,不管道统和佛统许诺什麽好处,他们横竖就是不答应。现在鬼道没了,连鬼夷的【酆都】都没了,这两家构筑轮回的梦想也就彻底破灭了。」
「所以咱们得吸取这两家的经验教训,我做不到的事情就千万别往教义里面写。」
沈戎点头道:「有多大的屁股就穿多大的裤衩,咱们人教有什麽就写什麽,暂时寒酸点也没关系,千万别像北武组这样,给自己挖坑...」
「其实...」
郑沧海忽然轻声打断了沈戎:「咱们人教是有的,我打算回去之後就着手编撰。」
「有什麽?」
沈戎一愣。
「轮回体系。」
郑沧海两眼进发出一片骇人精光,表情狂热道:「它就在您的命域当中,而我将永远以魂体的形式存在,把自己当做人教轮回最好的证明!」
沈戎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市井屠场,鬼道灵魂,灰白二身,郑沧海,姚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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