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场教战并非发生在地疆道场,而是在黎土教区内。
双方在正东道二环和三环之间蛮荒地带摆开阵势,热热闹闹打上了一天一夜,最後仅是麾下的教军死了点人,五位以上的神只连层油皮都没蹭破,便偃旗息鼓,各自退回了老巢。
像极了一场孩童之间的过家家。
根据吴陆的消息,黄庭教对於闽教广泽王公」陈中辅和巡狩元师」朱行舟的表现十分不满,已经下了死命令,要求这两人率军进攻民神道所属道场。
但碍於金菊教全教上下在地疆内隐藏得极好,黄庭教自己手里也没摸到几个合适的目标,如果把太硬的茬子丢给闽教又有损他们的名声,因此这件事才拖到了现在。
抛开这些大局大事,沈戎自己身边的弟兄也各有进展。
叶炳欢现在跟着戴晖陷入了内陆中央,正在鳞夷的地盘上打游击。
他告诉沈戎,人屠技法第五刀削寿」的脉路已经梳理完成,再宰上个十几个鳞夷家族,应该就能磨练到大成,拿来收拾鳞道命途效果特别好,一刀下去,对方就是冚家富贵」的圆满结局。
至於杜煜,现在依旧还在西南道上活动,和渝青钱一起,把震虏商号的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
单这一季度给沈戎的分红就高达四万两气数,他自己也终於晋升到了人道五位。
杜煜按照沈戎的要求,将分红换成了一批封镇,加装在了人教道场内,用於提升洞天屏障强度。
同时他还在暗中掩护晏公派师公李三宝和龙门派师公邱玄,在鳞道赫里氏的地盘内传教。
目前二人已经成功送了五千名保民进入人教道场,全部交由白守经逐一审查。
不过白守经倒也没有白忙活,乾的活儿全部都被纳入了人教的神眷体系,审查一百个人就能换取一滴毛道精血。
因此这活儿虽然累人,但白守经也干得乐呵。
谢凤朝还是在地疆内干着砸窑的买卖,此前绿林会袭击术济会驿站中枢的事情就有他的一份,麾下的凤鸣山如今兵强马壮,在绿林会里也算是重新响了蔓。
不止如此,谢凤朝还告诉沈戎,伐命山的大当家开天斧」林樵已经暗示过他,随时可以放他脱离档口,自立门户。
在谢凤朝看来,这件事是他沾了沈戎的光,否则对方绝不会如此大气。
至於孟执缨,沈戎目前依旧没有任何关於他的消息,只能确定人还活着。
「一个月的时间,到处都打得噼里啪啦响,我倒是在这里过得清闲又安逸。」
沈戎笑着摇了摇头,但心里却感觉到一阵阵的空虚,就像是猫挠似的,坐立难安。
「看来我还是适合去干点那种一言不合就见血的事儿,信仰入侵这种细致活儿不适合我。」
咕噜噜....
手边火炉上坐着的水壶唱开了声儿,檐外的雨夹雪也变得越发猛烈。
「不过好在这里也快完事了...」
这个月里,北武组内发生的事情也不少。
头一件便是顾北武带着四大祭社的教军主力前往了他爹出云神」土贤的道场,据是在准备一场十分重要的教战,但具体的袭击目标不得而知。
不过他虽然走了,但北武组内部因为教义修订而引发的矛盾可还在。
靖教神庭」改名为神风英灵堂」,这件事在普通信徒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曾经被大家视为此生归宿,能够近距离聆听大国主」教导的圣地,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出云神」的领地,虽然一样也能沐浴大日鸣尊的光辉,但还是有很多人无法接受。
特别是还要修改已死之人的牌位,在大多数看来是对阵亡英灵的大不敬。
活人挪窝还能接受,可为什麽要让死人也跟着搬家?难不成是靖教神庭出了什麽问题?
北武组四大祭社内议论纷纷,其中有一则传言不胫而走,称所谓靖教神庭」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其本质只是一座生存型洞天,根本无法接纳英灵生存。
而这次教义更改,之所以要将靖教神庭」改名,就是担心使用的时间太久、太过频繁而暴露真相。
名字一换,又能继续诓骗他们五十年。
这则传言後面当然是沈戎他们在推波助澜。
四大祭社的官首衙门全员出动,四处收风,因为言论不当被拉进了涤秽堂」和切腹所」的人数不胜数。
甚至有大庙神官也遭了殃。
但他们越是杀得狠,流言就越是传得疯。
不过藤田胜等一众官首却并不着急,在他们看来,这是教义修订必须要经历的阵痛,用不着大惊怪。
他们只需要把其中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解决了就行,剩下的吵闹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反正等教战一开始,新的仇恨很快就会掩盖对旧人的执念。
到时候他们便会忘了靖教神庭」,转而开始祈求神风英灵堂」能够接纳他们亲眷的英灵。
狗饿了,只要给一口吃的就行。
至於吃的是肉,还是屎,他们不会介意。
沈戎提起水壶,沏上了两杯茶。
就在水面即将要触及杯沿的时候,有人披雨裹雪而至。
不是旁人,正是黑泽宁。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对方像是苍老了十岁还不止,满是血丝的眼眸中装满了茫然和迷惘,枯瘦如柴的身体仿佛随时可能会被身上的黑袍压垮。
黑泽宁曾经是北武组的狂信徒,进过黎土,建过仆教,杀过黎人,甚至还在昔日上司的带领下干过屠杀血祭的勾当。
即便後来自己因为衰老被迫卸任了神官,他也时常因为自己此生为教派所做出的奉献而感到自豪。
在培养的五个儿子陆续为教派献出了生命後,他更是骄傲无比,自诩无愧黑泽家列祖列宗,但同时也让他无比渴望能够跟儿子们在靖教神庭内团聚。
最後一个儿子黑泽信的死,让这股执念攀升到了前所所有的顶峰。
可在跟沈戎见面之後,一颗怀疑的种子悄然进了他的心底。
随着北武组教义的更改,这颗种子逐渐破土发芽。如今已经宛如野草,在他心神间长得遍地都是,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寻找答案,他暗中拜访了很多老友,却都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们全都和黑泽宁一样,都没有亲眼见过生活在靖教神庭中的家人。
一次次的追问,让心中野草长成了参天大树。
根须深深扎进了他此前从未有过半分动摇的信仰中,同时吸食着他本就为数不多的寿命。
「大人,请问南野神官在吗?我想要请教他一个问题...
,黑泽宁跪在院中,冷雨打湿了他身上的厚重袍子,将他的头颅压得越来越低。
他想要问什麽,沈戎自然很清楚。
甚至黑泽宁此前拜访的所有老友」,都是郑沧海提前为他规划好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揣着和他一样的困惑,自然不可能为他解惑。
迷惘之人碰上迷惘之人,结果只能是让怀疑越来越深。
「南野神官不在,但他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答案。」
沈戎起身走下台阶,在黑泽宁面前蹲下,将一杯热茶递到对方手中。
「他让我告诉你,你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是大日鸣尊」陛下赐予你瞻仰他神辉的工具。你是陛下的子民,拥有最高贵的金菊血脉」,拥有看破一切虚妄的能力。所以你能看得见的,那就是真实。你没有看见过的,那就是虚假...
,沈戎轻声道:「这就是答案。」
黑泽宁仰起头,一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枯寂,颤声问道:「大人,为什麽...为什麽会有欺骗?」
「这不是你的问题。」
沈戎回答道:「大日鸣尊」赐予你的任务,是让更多人知道,他们也遭受到了同样的欺骗。」
罢,沈戎站起身来,侧身让开了一步。
屋檐下,一个略显虚幻的身影站在这里,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泪痕,神情哀怨的看着黑泽宁。
「父亲,为什麽您要骗我和哥哥们,从到大...」
倏然,黑泽宁宛如一头苍老的黑豹,从地上弹了起来,径直扑向对方。
可他还没来及将对方抱入怀中,青年的身影便被一阵穿堂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啊...」
黑泽宁瘫跪在地,嘶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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