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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五绕之托(2 / 2)

但他也没动。他侧卧在雪地里,身体大部分被新落下的细碎雪粒覆盖了一层,棉袄边缘与冻土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了。肩胛那道骨裂的痛感从昨夜持续到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骨骼表面缓慢地撬开一道新的缝隙,又在他吸气时重新合拢,再撬开,反复地、持续地传递着钝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灼的裂响。他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偶,脸埋在血污与积雪的混合泥浆里,那些细小的血粒在雪层表面凝结成暗红色的薄壳。只有极微弱的、带着血沫的气流证明他还活着——那道气流每一次逸出时都会被冷空气削薄一层,边缘变脆、变细,最终消失在霜面与冻土之间的空隙中。

城头上,葡萄氏·林香探出半个身子,披风边缘垂在垛口外面。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悬在半空中,指节因长时间未移动而泛白。她想伸手去探那道呼吸的深度,但她的手指在距离那道身影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继续向下,也没有收回。她的目光落在他仍然微微起伏的肩胛边缘,确认过那道起伏的间隔仍然存在,才把手收了回去。

赵柳拄着刀,刀尖抵着冰面,粗重的白汽在她眼前糊成一片,她每一次呼出的气流都比前一次更沉。她看着雪窝里那道仍然在不断起伏的身影,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手指仍然按在刀柄上,维持着那道已经磨损的触感,没有松开。

三公子运费业裹着抢来的厚毯子,缩在垛口后,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他的呼吸仍然急促,每一次呼出的气流都在毯子边缘形成短暂的白雾,又散开。“……这下总该消停了……”他的声音低而沙哑,没有指向任何人,像是已经在确认那道身影不会再重新站起来。

葡萄氏·寒春被耀华兴捂着眼睛,只从指缝里看到那片刺目的血红,吓得浑身发抖,她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浅,像是一口气悬在喉咙口,还没有决定是咽下去还是呼出来。她的手指攥着耀华兴的袖口,指节已经泛白,但没有松开。

耀华兴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掌盖在寒春的眼睑上,没有移开。她的视线落在雪窝里那道微弱的起伏上,确认过那道起伏的间隔仍然存在。她的拇指在寒春的眼睑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想让她再偏开一些视线。

公子田训静静立在边缘,目光落在演凌那道微弱的起伏上,没有移动。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和那道起伏之间的间隔几乎同步了。

辰时初,天光终于将冻雾照出点层次。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底部缓慢地渗出来,落在城墙砖面上,把那些已经被霜覆盖的砖缝照得比周围亮一些。那层光落在雪窝里时,把演凌身侧那层暗红色的薄壳照得更加清晰,边缘已经重新凝固了。就在众人以为那道身影不会再动时——雪窝里那道身影重新动了。不是挣扎,不是抽搐,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从骨骼深处迸发出的微颤。他的手指,那几根早已冻得紫黑、指甲翻裂的手指,忽然抠进了冻土表面。紧接着,他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将上半身折了起来。断裂的肩胛骨在皮肉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开裂,又在他重新调整重心时发出更深沉的闷响。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撑住地面,头颅低垂,湿漉漉的黑发滴着融化的血水,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边缘缓慢地向外扩散。

“他……他没死?!”寒春失声惊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看见了本该深埋的残骸重新撑开土层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向后缩了缩,像是一道无形的力正沿着雪地边缘向她蔓延。

演凌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因失血而惨白如纸,嘴唇冻成青紫色,干裂的皮肉上覆着一层细碎的霜痂,每一次呼吸都在霜层表面留下短暂的、带着温热的白雾。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被剧痛烧灼后的、非人的死寂。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根下的霜面,落在城墙上那些人影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宣告。

他动了。不是爬,不是走,而是一种介于弹跳与翻滚之间的怪异姿态。他的身体向右横移三尺——那道起手式与“一绕”的起手相似,但动作幅度因肩胛重伤而严重变形,落地时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他借着那踉跄之势,未受伤的左腿在冰面上猛地一蹬——本该是“二绕”的变向,因发力点偏移,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控地旋转了近三百六十度。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摔回雪地时,他用那根完好的右臂肘部砸在冻硬的雪壳上,借那道反震之力将失衡的身体再次拔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对折,衔接上“三绕”的轨迹,然后以一道极短的弧线重新落地。

公子田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目光追着那道歪斜的轨迹,追着那几次变向之间的间隔,追着那道轨迹与完整“四绕”之间的偏差,没有移开。他发现那道轨迹虽然丑陋、笨拙,充满了濒死的疯狂,但那核心的节奏——每四秒一变向的逻辑——仍然存在。甚至因为剧痛的刺激,它比之前更加难以预测,像一道已经被扭曲了形状的旧痕,被风重新压入了冻土表面。

演凌没有停下来。他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在城墙根狭窄的空间里继续向前移动。他的呼吸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烧灼的裂响,每一次呼气都比前一次更沉。他的身体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却仍在挣扎飞翔的蛾子,每一次变向都带着骨骼与皮肉摩擦的细响。他打完了五个循环,最后一个动作落地时,他的单膝砸进雪里,受伤的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仍然维持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焦距,落在公子田训的位置上,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菜……逼……湖北区……也不行……”

然后他倒下了。这一次是彻底的失去意识,他的身体向前扑进雪窝里,溅起的血点子落在霜面上,边缘被新一层碎雪覆盖了大半。他的呼吸在那道冲击之后变得极轻,像是被压在最底层的旧线,已经接近了它的极限。他的手指仍然微微屈着,仍然保持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握持角度,像是即使失去了意识也仍然没有松开那道旧痕的末端。

巳时初,太阳升高了一些,光仍然惨白。城墙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一遍遍覆盖着演凌身下那片不断扩大、又不断被新雪覆盖的暗红色痕迹。没有人说话。他最后一次打出的那套残缺的“小五绕”像是把所有残余的力都压进了那道已经被磨损的轨迹里,让它以另一种形态重新落回了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实的旧痕中。风还在吹着,那道痕迹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变薄,正在被新雪重新覆盖。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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