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墙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隔着矮墙望过去,是几个年轻媳妇子挎着包袱往二门那边走,说说笑笑的,像是要出府。
雁喜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厨房上帮工的孙嫂子,便扬声问了一句:
“孙嫂子,这是家去呀?”
孙嫂子听见了,回过头来,脸上笑盈盈的:
“可不是嘛!殿下开恩,说咱们这些家在本城的,今儿事情做完就能回去,晚上跟家里人吃顿团圆饭。明儿午后再回来当值。雁喜姑娘,你们辛苦啦,大节下的还在府里忙活,回头咱们换班了,你们也歇歇。”
雁喜笑着应了:
“快回去吧,替我们跟家里问个好!”
孙嫂子她们走远了,笑声还顺着风飘回来。
雁喜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拿起了擀面杖。
灵昀却有些走神,手里的面团捏了半天也没成形,沉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想家了?”
灵昀被说中心事,脸微微一红,低声道:
“我娘捎了信来,说今年家里蒸了新米糕,等我回去吃呢。我本想跟殿下告个假,又觉得大节下的府里事多,不好开口……”
沉水叹了口气:
“咱们几个,也就你家里近些。在宫里边只能一年一见,出了宫,咱们能见家里人的次数也多了许多,比宫里边的人强些......明儿一早我跟殿下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放你回去住一日。今年是头一回,殿下心善,未必不依。”
灵昀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安:
“那府里的事……”
“有我和雁喜呢,怕什么。”
雁喜利落地把擀好的面皮摊在掌心,填了桂花馅进去:
“再说了,罗公公也在,殿下也不是多事的人,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安心。”
灵昀听了,鼻头微微发酸,低下头又捏起一个剂子来,这回手法竟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沉水在一旁看着,难得没有取笑她,只默默地把自己压好的一排月饼往荷叶上码了码,腾出地方来让她放。
院子里的槐树影慢慢往西挪了挪,日头渐渐高了。
月饼的焦香、冰糖琥糕的甜香,还有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青涩气息,混在一处,顺着风飘出半条院落。
远处传来匠人搬梯子挂灯笼的吆喝声、井边捶洗衣物的棒槌声、后厨切菜的笃笃声,断断续续的,织成一幅热闹又安稳的早晨图景。
雁喜抬头看了看天——湛蓝蓝的,一丝云也没有。
她想着殿下这会儿应该在宫里头行礼了吧,也不知几时能回来。
不过不要紧,丰年跟着他去,府里的事也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
她低下头,又揪了一个新剂子,按进模子里,用力一压。
“大伙儿再加把劲儿,把这一屉做完了,咱们也歇晌,等殿下回来了,晚上好好过节。”
日头缓缓爬升,暖意铺满整座王府。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顺着东墙根慢慢收拢,从浓沉的墨色渐渐变淡,一寸寸挪向西侧地坪。
偏院里四种月饼馅料的甜香,被秋日暖阳细细烘透,愈发醇厚浓郁。
清风一卷,香气漫出半座院落,混着灶间柴火的干爽烟气,又撞上后厨炖肉绵长厚重的香气,几般滋味揉在一处便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气。
雁喜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眉眼带着忙活后的舒展。
身前矮桌上,干荷叶层层铺展,数十枚新压的月饼整齐排布,错落有致。
个头饱满的是枣泥馅,小巧玲珑的是桂花与五仁馅,豆沙馅的正中轻点一粒红曲为记,红白相映,分门别类,一眼便能分清。
她低头粗略一数,约莫四五十枚,足够头炉烤制。
“这批差不多齐了。”
雁喜摆好最后一枚月饼,直起身子朝院外扬声唤道:
“绣苔!过来一趟,把这些端去大厨房,让马厨子先上炉烤。切记叮嘱一句,桂花馅的火候轻些,别烤老了,烤干了便失了清甜香气。”
门外立刻传来清脆应答,梳着双丫髻、身着崭新青布小褂的绣苔快步跑进来,手脚格外麻利。
她小心抱起铺着月饼的荷叶,稳稳护在怀中,生怕磕碰坏了精致花模,一溜小疾步往厨房去了。
目送她出了院门,雁喜才松了口气,落座端起桌边粗瓷大碗,咕咚灌下几口温茶,解了一早上的燥热。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