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就此作罢,轻轻将人头颅放回枕上。
放落之时,指尖触到一缕散乱青丝,他微一迟疑,抬手将垂落枕边的发丝轻轻拨归枕上。
动作轻柔至极,宛若拂去一缕蛛丝,无声无息。
此时他双臂酸麻沉坠,几乎抬举无力。
虎口烫伤处浮起透亮水泡,被药汁反复浸润,红亮如新漆,肌肤紧绷,隐隐作痛。
他全然不顾,只将伤手静静搁在膝头,不肯触碰揉搓。
破晓晨光漫入卧房,初时薄淡如水,渐渐浓稠回暖,化作一层浅金釉色,细细覆在案几、碗沿,以及朱成康露在被外的手背上。
贺景春静坐床边,良久未动。
眼看着天光一寸寸照亮庭院,听着竹叶垂露,滴滴坠落,隔着窗纸闷闷传来。
他将手悄悄拢入衣袖,后背轻靠榉木椅背。
硬木硌着脊背骨,生生发疼。
他微微侧身调整姿态,倦意却骤然翻涌,眼皮沉沉坠重,似挂了千斤铅坨。
心底尚念着不敢睡去,身子却早已不受使唤。
他想着,只闭目小憩片刻,想着转瞬便醒,孰料这一阖眼,便沉沉睡去。
天光自窗纸一处细洞漏入,那洞口细小毛刺卷曲,一线金辉笔直落下,恰好落在朱成康的眼皮之上。
他悠悠睁眼。
入目先见光柱之中,细尘浮沉飞舞,密密细细,如碎金、似细雪,缓缓升落,无风自悠。
朱成康瞳孔缓缓聚焦,越过浮沉尘絮,落在床边矮凳之上。
一人倚凳而眠,头微微歪斜,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摊于膝头,掌心朝上,十指舒展。
下颌全然松弛,唇角微微垂落,颈间淡青血脉隐约可见。
晨光覆在他眉眼耳鼻之上,细细绒毛尽镀金泽。睡得极沉,似沉潜水底的青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迹。
手背上那枚烫伤的水泡,在天光里透亮澄澈,宛若一滴未干的松脂,静静凝着。
朱成康静静凝望,良久不移目光。
方才病中作乱、打翻药碗的那只手,此刻安稳搁在被面,指节微蜷,似一桩未曾完全松开的执念,余绪未消。
他身不动、声不发,只任由目光随着天光,一寸寸漫过贺景春的眉眼衣襟,漫过他腕间指尖,漫过那枚透亮的水泡。
那年他方才十七,深陷边境伏击,九死一生,满身创伤未愈,被弃于荒寒营帐,静待死生。
彼时无药无人,无食无暖,唯有枕边一壶冷水相伴。
他高热三日三夜,昏沉度日,第三夜短暂清醒,帐外人声遥遥,隔山渡水般模糊,风声马嘶入耳,唯有自己心跳沉沉擂骨。
彼时他侧身向内,闭目安念,大抵这般,便是终局了。
孰料次日破晓睁眼,枕边竟静静立着一碗热粥。
粥凉凝皮,薄薄一层米衣覆于面上,不知何人所置,不知搁置几时。
多年来,他从未问询来历,亦未曾道谢分毫。
他不知心头翻涌的滋味从何而来。
许是天光太亮,许是满屋药香渐淡,许是眼前人睡得安稳,虎口那粒透亮水泡,恰似一滴未落的清泪,凝着数不尽的温柔。
朱成康缓缓抬手,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枕边睡梦。
指尖微探,轻轻触到那粒水泡边缘,未施半分力道,轻点即收,恰似试水深浅,小心翼翼。
他刚嫁给他那会,那双手还是好看的很,骨节分明,虽有薄茧,可双手白皙,指甲剪得干净好看,又十分粉嫩,带着一股男子的硬挺。
可如今,指甲黑褐相交,甲床鼓了起来,能看见无数条裂缝,粉嫩的地方只占了一点点,就连睡觉,此刻也微微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能感觉得到,昨晚他给自己喂药,那勺子抖得不像话,可他就是想打翻,想一次又一次的打翻,想看他什么时候会崩溃。
可他没有。
贺景春未曾惊醒,睡梦中指尖微蜷,轻轻颤动,宛若粉蝶振翅,转瞬又复归安稳。
朱成康敛手归被,静静躺卧片刻,侧首望向窗外。
此时晨光已然铺满庭院,青竹临风轻摇,叶上朝露熠熠生辉,宛若碎银遍撒。
风动影摇,满地金屑错落,晃晃悠悠。檐下飞鸟轻啼两声,清越婉转,稍作停歇,又振翅远去。
他收回目光,重落于贺景春安睡的容颜之上。
“傻子。”
语声极低极沉,自喉间缓缓滚出,落于晨光之中,恰似小石投潭,悄无声息沉入心底,未曾惊起半分波澜。
贺景春依旧沉睡,安稳和煦,宛若被日光晒暖的青石,不知辛劳,不言情深。
朱成康转眸望向床顶承尘,淡青底色之上,一枝墨兰垂落,叶脉绒光浅浅,雅致清寂。他静静看了半晌,再度阖上双目。
院中的竹露依旧滴答错落,宛若远钟轻敲,穿窗入屋,漫过满城药香,落在一醒一眠二人耳畔。
四下无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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