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默然收回勺子,取过枕边叠得齐整的素帕,细细拭净他的唇角,绢布沾了药汁,缓缓晕开一道褐痕。
他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喂,而是先用勺尖轻轻撬开朱成康的牙齿。
那牙齿咬得很紧,上下牙关像锁在了一起。
他用勺尖抵着齿缝,用了些力气,整个手因为神经受损,抖得有点厉害,好不容易手腕微微使力,才撬开一条缝。
褐色药汁顺着齿缝缓缓流进去,一小股,像细流穿过石缝。
朱成康眉心极轻一蹙,快得似水面掠过的一缕涟漪,转瞬便平。
他犹豫了片刻,喉间微微滚动,终究是将那勺药汁咽了下去。
这细微的动静,尽数落入了贺景春眼中。
那一点喉结起落极慢,仿若碎石沉潭,漾开微澜,又静静消散。
他心底稍稍松快,抬手再舀第三勺。
孰料勺沿方及唇畔,朱成康眉头骤然蹙得更紧,唇瓣微微翕动,似隐忍极甚,又似呢喃低语着什么。
贺景春尚未及收手,床上人忽然偏过头,一只手自被褥底下缓缓抬出。
那只手抬得极是费力,仿若自万丈深水底艰难捞起一般,虚软无力。
他的指节堪堪撞上碗沿,力道虽轻,却恰到好处带偏了药碗。
贺景春下意识缩手避让,终究是迟了。
满碗汤药尽数倾洒,滚烫的药汁泼在他的手背虎口。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瓷碗坠落在青砖地上,碎裂成数瓣。
热药漫过砖缝,腾腾热气裹挟着药草的清苦、湿泥的微凉与碎瓷的凛冽,一并漫溢开来。
地面洇开一大片深褐水渍,边缘肆意漫渗,错落散落的碎瓷片或尖或润,映着摇曳烛火,恰似一地零落的碎月。
贺景春被这意外有些被惊到了,可他仍坐在原地,分毫未动。
只垂眸凝着自己的手背,虎口处被滚烫药汁灼得迅速泛红,肌肤先白后赤,转瞬便浮起一层透亮薄泡。
灼痛刺骨,逼得他五指微微蜷起,复又缓缓舒展。
他默然将手背至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手腕,以此想来缓解疼痛。
床上的人又不动了。
那只闯祸的手像耗尽气力般落回被面,指节微微蜷着,指腹上带着一点没干的药汁。
被褥被手肘压出一道深深褶痕,宛若田间蜿蜒的埂道。
他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了起来。
自己手抖得竟连喂药也喂得不好。
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是大夫了。
无论是身份,还是那双手,都不允许他再做医者了吗?
贺景春静静凝望那只手片刻,方才俯身,将满地碎瓷一一拾起。
大小棱角、方圆瓷片,尽数拢于掌心。
其中一片瓷刃极是锋利,悄然割破他的指尖,一粒细小血珠缓缓渗溢而出。
他目不斜视,浑然不顾,像是与自己赌气一般,只将碎瓷尽数拢好,捧着缓步走出卧房。
片刻折返,手中多了一块旧布,布帛久经搓洗,薄透近通光。
他屈膝蹲身,细细拭净地上药渍。
素布染作深褐,拧出的汁水亦是暗沉色泽,滴滴落于青砖。
收拾妥当,他又转身去往小厨房,重煎新药。
此刻床榻之上,朱成康缓缓睁开了眼。
收拾妥当,他又转身去往小厨房,重煎新药。
此刻床榻之上,朱成康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
刚才它打翻了药碗,泼了贺景春一手,烫得他缩了一下,他看见了。
贺景春缩手的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闭着眼在等那个时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瑟缩了一下,然后顿住,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没有声音。
那碗药很烫,他知道。
昔日北地归来那夜,如松也曾端来一碗新煎的汤药,他只一碰,便被烫得险些失手摔碗。今夜这碗药,分明比那日更烫几分。
他抬手,将那只沾了药痕的手凑至眼前。
指节上残留一点干透的褐渍,小小一点,恰似一枚沉色的痣。
他以拇指轻轻蹭去,指腹碾过肌肤,无甚触感。
可贺景春手背上的灼痛、那隐忍不发的模样,却在心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朱成康忽觉心口旧伤未愈,余滞难消。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似一根细到极致的软刺,扎在胸腹深处不可及之处。
越是想要探手拨开,那刺便越是滑开,无从拿捏,无从消解。
他缓缓落手归被,重闭双眼。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