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问什麽?」
王建向原下一指,凶戾道:「这原下兄弟们的血仇,就要一条条讨回来!」
很快,李彦弼又带五十疲骑下原,对着最近一支三百人的秦军试射。
若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敢这样靠近,秦军弓弩早已压来,如今走到百步,对面仍没有一支箭射出,反倒开始崩散。
见此,李彦弼哈哈大笑:「看来朱温老狗是真的死了!好啊,且作孽,天收你!」
完,李彦弼一边让人回报,一边吹起号角,开始对那些背着自己的逃兵开始追杀!
没多久,一直在原上焦灼等待的王建得到了李彦弼传回来的消息,确定原下的敌军果然丧失战心,激动得用力捶着胸甲。
他直接问王丕:「张造在何处?」
「还在原西南本营。」
「一万一千人都在?」
「都在。十一营一万一千人,今日一直守在褒斜道口外,始终没有下原,旗号一面不少。」
王建听完,用力抓了一把空气,没想到自己此前布的退路,这会却成了胜负的决胜手o
今日从中午杀到这个时候,王建几乎连自己的中军牙军都压了下去,连自己的亲骑都打得只剩数百,唯独不许张造下原。
张造所领东川军总计一万一千,十一营自开战以来一直守着南营和斜谷口道路,一兵一卒都没有投入战场。
而张造也没有任何要请战的意思,全程都在命令部队吃饭、饮水、查甲、换弦。
很显然,张造很清楚自己的使命,那就是一旦大军要撤退,他们就是最後的阻击部队。
可谁能想到,他们这样一支阻击部队,却等到了朱温身死这样的绝世出战机会!
几乎是吼着,王建对王丕道:「发青白双旗。」
「传张造,全军出营,不留一兵一卒。」
「给我全部下原!」
王丕很快就写好了调令,画了国公押,递给王建。
王建用右手拿起军令,直接递给军使:「告诉张造,他所部下原只做一件事,从原东北坡下去,把秦军全部赶到斜水!」
「斜水会为我们杀人!」
「而从现在起,凡在他阵前持械者,杀;跪地弃械者,活!」
军使接过军令,带着两名旗手沿原顶向南疾奔。
片刻後,南营方向升起两面大旗,一青一白,在晚风里交错三次,表示军令已受。
同时,原南所在的上空,鼓声雷动。
那是东川军二十四面牛皮大鼓一齐擂动。
沉重鼓点从原南滚过来,站在附近的人先觉得脚下微微发颤,随後才看见营门里出来的队伍。
只见,梓州刺史也是东川军都督张造,骑一匹青鬃马走在最前,身边没有摆什麽威风仪仗,只有牙兵替他举着东川军大纛。
大纛後面先出来的是两千四百名牌楯手,人人左手持及肩大牌,右手提短刀,三人一排,沿营外道路向北转向。
牌手之後是四千长槊武士。
而这四千长槊武士果然是养精蓄锐的,军列严整,每一队之间都留着两丈空隙,步槊斜扛在右肩,槊锋成排高出人头。
再往後,是两千名东川弩手,弩机已经上弦,箭囊挂在腰间,装有备用箭矢的车沿队伍中间推行。
剩下的人留作後阵,除了持长刀、大斧的跳荡,另有数百工营武士扛着木板、绳索与长钩,用来填沟搬车。
一万一千人从三处营门依次出来,足足走了两刻,後队仍在向南移动。
此时,原下的秦军也看见了。
他们本以为王建能用的兵马都已经在白日厮杀中打残,方才重新压下来的许州兵、拱辰军虽然气势凶,却不过是些伤痕累累的残部。
只要中军能够重新立起黑龙旗,各部未必不能守到天黑。
可东川军一出现,许多秦将才明白,原上竟还藏着这样一支完整生力军。
一万一千人的槊锋与旗帜从原顶一路排到南营,晚霞照在铁刃上,像一条慢慢向北流动的白河。
队伍秩序井然,没有任何争相夺勇,只在鼓点中,按原定次序向坡口靠拢。
张造到了东北坡前,先勒马看了一阵。
这里有三条路能够下原,中道被屍体和坏车堵住,南道出口又有一座秦军弩阵。
「前军走北道,先接田师侃。」
「中军把路清出来,车辆推到沟里,屍首搬到两旁。」
「弩军走南道。先射垮坡下那阵,再就地等我号令。」
牙将问道:「三路下去以後,是否各自追击?」
「追个屁。」
张造拿马鞭指了指斜水:「三路都只走到坡下五百步,先把横阵接起来。谁贪功跑远,坏了阵脚,我便先斩谁!」
军令逐级传下。
东川军下坡时仍不奔跑,牌手挽牌在侧,长槊改为双手横抱,坡陡处便互相扶助。
中道工营则以粗索拖开坏车,把车厢推入沟底,铺上木板和干土,很快清出一条能够并行五人的道路。
等三路前队全部抵达原下,东川军没有立即出击。
张造先把两千四百名牌手分作三层,第一层并牌遮身,後两层错开半步,专门补前队倒下以後留下的空隙。
长槊武士列在牌後,槊锋从牌间伸出;两千弩手又分为前後六阵,从牌阵之间预留的道路轮番向前。
整条横阵铺开近两里,北面接田师侃残部,南面一直顶住原下的一道深沟。
张造骑马从阵後走了一遍。
「不要急。」
「听鼓走,一通鼓十步。遇沟先停,遇车先移。弩手只听赤旗,无令不许放箭。」
东川军众将纷纷应命。
最後一营进入阵地後,张造才把马鞭向前一。
第一通鼓响了。
两里长的牌阵几乎同时向前。
大牌下沿不断刮过泥土和断箭,发出一阵低沉摩擦声。
牌後的长槊跟着移动,槊杆偶尔撞在甲叶上,哗哗作响。
第一支挡路的是一支八百人左右的弓弩手,属於前太尉府四军使张璠、郭言、王玘、
陈章的控鹤军。
他们占着一道土坎,又把逃回来的散卒编进两翼。
眼看东川军靠近,他们连放两轮箭,射得牌面笃笃作响,前排虽不断有人中箭,空位却立即被第二层牌手补住。
双方相距八十步时,东川军阵中赤旗举起。
六阵弩手中的两阵从预留道路走到牌阵前,前排单膝跪地,後排站立,将已经上弦的弩机一同举起。
赤旗下,近千支弩矢平射土坎。
秦军仓促捡来的团牌遮不住全身,第一轮便倒下百余人。
东川弩手射罢从左右退回阵後,另外两阵已经踏张完毕的弩手随即补上。
第二轮箭矢再射,射倒一片秦军,对方两翼那些刚被收拢的散卒当场便往後退。
张造没有让骑军追击,只命牌阵继续向前。
到了土坎下,第一层牌手把大牌顶在肩上,长槊武士踩着坎沿向上攒刺。
就这样,这些控鹤军没能抵挡一刻,便从两翼崩了。
东川牌手没有追那些逃散的人,只把尚在土坎後结阵的一百余人围住,连喊三遍弃械免死。
里面有人先扔出横刀,片刻後,剩下的武士便将兵器一件件从牌墙後递了出来。
张造连马都没停,只让後队分出五十人收押,整条横阵继续往东。
这才是秦军真正崩溃的开始。
黑龙旗倒下,一些部队尽管茫然,但依旧保持着军阵和建制,只是不再前进。
甚至,他们还抱着等到天黑,撤出战场的想法。
而当一万一千东川生力军从原上严整压来,则彻底击溃了他们。
军队仰赖很多,但真正决定它生命的,就是部队的建制!
东川军却人有余力、弩有满囊,阵线长得望不见边。
而一个军队的建制又只能被另一个建制的军队给击溃,最後人人恐惧,再也无法被约束,最後四散而逃脱离战场。
现在,整个战场的秦军就是这样!
中枢大纛飘,各军将不在阵中,人心惊骇,不知谁是敌谁是友!
如此,此前还凶悍的秦军,此刻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这就是战争的恐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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