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里的骑兵也到了对岸。
斜水比前些时日浅了不少,河心最深处只到马腹,可河底尽是大小不一的卵石。
战马走了,前蹄踩在滑石上,连人带马便会侧翻,一下就消失在了浪涛里。
左右、身后的袍泽们同样在泅渡,看到了,也只能一声叹息,帮不了任何。
再勇武的武士在水火面前,都脆弱值一提。
……
马军兵马使胡规正在负责北滩骑军的渡河。
他是兖州骑将出身,此前投附在朱瑾麾下,后来朱瑾投大明,他因为此前虐杀过还是保义军的俘虏,所以惊慌下带着百骑投附到了洛阳,奔入朱温军中。
其实傻子不晓明和朱温相比,一个是如日升天,一个是斜阳末日,可他能有什么选?拿全家老小命去赌赵怀安是真君子?
对,就算赵怀安是真君子,可他哪里认识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一旦事发,明军中哪里没有袍泽情谊,能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他。
其实这种情绪在朱温军中比比皆是。
按常理说,朱温先是丢失半个中原,后又遭受麾下重将朱珍的背叛,可以说人心和威望都遭受重大打击。
可为何麾下依旧有肯于听命的呢?这其实却是千百年历史不断重复的人心规律。
远如后燕慕容宝,近如安史之乱后安禄山、史思明后的河朔藩镇。
他们难道就顺应人心,迎接大势?不还是负隅顽抗,抱残守缺!
为何千百年都不断如此?因为决定人选择的,不是看对不对,而是看生存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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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现在的朱温集团来说,依旧在帐下的是什么人?
不过是一群早就没有选择的乱世孤孑罢了!
中原丢失时,能投大明的已经投了;后来朱温退入关中,沿途又有一批人脱下甲衣,逃回乡里。朱珍举兵反叛时,那些心思活络的也撤了。
这般一遍遍筛下来,还肯列在朱温的,自然不是寻常武士。
他们中有的人受过朱温大恩。
昨日还是街头饿死的流民,只因敢杀人、敢冲阵,便被提拔做了队将,武士分到田宅、奴婢和女人。
离开朱温,这些来快的富贵,自然也要跟着一并失去。
也有人和胡规一样,手上沾着大明武士和百姓的血债。
所以他们哪里不晓明强?哪里不晓明多半是要重收拾旧山河的?
但他们更晓这些都和他们无关!因为他们就是旧时代的人,在新时代根本没有任何出路。
所以别说朱温这会还有个关中局面,就算是要撤到海岛,他们当中都有多半是跟从的。
这就不是谁强不强的原因,而是最现实的生存抉择。
而这也是乱世最荒唐之处。
朱温的地盘越小,威势越弱,身边这批人反而越发死硬。
因为尚有退路的早就走了,剩下的不是舍不贵,便是背着血债,再不然就是全家老小都系在朱温军中,除了跟着走到底,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他们也未必忠于朱温。
他们骂他杀了李唐天子,害伙背上弑君恶名;骂他刚愎狠辣,丢了中原,又逼反朱珍。
可骂完以后,军令传下来,他们还是会披甲执刀上战场。
因为武士们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皇命,从来不是那个坐在宫城里的皇帝。
寻常小卒一辈子也见不到朱温一面。
他们每日见到的是自己的伍长、队头,是发给他们粮食的押官,是在战场上替他们挡刀的生死兄弟。
所以只要伍长还在,伍里的兵便跟着伍长;队头还在,一队人便跟着队头;都将的大纛没有倒,各队就会继续向聚拢。
这般恩义就是一层层圈,圈里套着外圈,外圈再套着外围,最后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里面。
就比如此刻胡规军中,为何一普通骑士会愿意奉命过河,入死生之地?
他相信个屁的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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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的队头和袍泽弟兄都过河了!
组织里的个体对于被组织抛弃的恐惧有甚于对死亡的恐惧!
而为何他的队头会愿意过河呢?
因为这队头是胡规的旧部,他们都是当年胡规带来的百骑兄弟。
这些人跟着胡规生死与共,早就凝结成了超越道理的关系。
他们就信胡规。
所以也只有胡规能有这些兄弟在,那他就能统帅好本部!
这便是军队!
万人成一人,万心成一心,军令在哪,大刀大马向哪!
只要各级军将还在,号令还能传下,粮饷仍旧可以发到手中,这支军队便不会因为天下人都认为它要败了,就在一夜之间自行消失。
何况,朱温依旧能有关中一片,他们还能看到胜利就在眼前!
而其他不如胡规这般没退路的军将,他们也不愿意放弃眼前已有。
在朱温麾下,他们是兵马使,是都押衙。
起徒簇拥,华盖车架,谁见到了,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使君。
可若投了大明,这些还能有?
大明禁军中已经有自己的功勋、元从和骁锐武士,凭什么还让一个半路归降、手上又沾满血的归降人继续掌兵?
而这些乱世武人,除了骑马、射箭和杀人,什么都不会。
他们已经做惯了人上人,再让他扛着锄头去田里刨食,那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这种心思并不只在军将身上。
许多老兵从十五六岁便进了军营,一打就是十几年。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扎营,一起赌钱、宿娼、劫掠,也一起冲阵、逃命、救人和埋葬尸首。
他们熟悉的人,全部的社会关系,都在军中,能够托付性命的也都在军中。
你让他们奔大明?那哪里是换一面么简单哦!
那是要放弃过去十几年结下的一切,走进一群不认识、甚至可能与自己有仇的人中间,卑微讨活!
这对许多武士来说,那真不如跟着上头继续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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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朱温的势力虽然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席卷中原、争夺天下的强大藩镇,但朱温一手打造和笼络的强悍军事集团却还没有真正崩溃。
军官体系仍在,恩义仍在,上下名分仍在。
所以,朱温军也因此变加。
它已经不能再吸引多少心怀天下志向的英雄豪杰,却把这一群无处可去的旧时代残党,捏合在了一面新。
而也是这些人才晓此战赢了,他们还能做人上人。
输了?那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
胡规胯下战马忽然一滑。
马匹左前蹄踩中一块圆石,半个身体猛地向水中倾去。
胡规赶紧松开右侧马镫,把身体压向左边,又用缰绳将马头向上提。
战马在水中踉跄数步,终于重新站稳。
激流已经浸到胡规腰间,冰凉河水灌进甲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回头看去,麾下数百骑士已经渡过大半。
恰巧,一个年轻骑士经过胡规身边,脸色发白:
“使君,咱们过河以后往哪里去?”
胡规抬头看向西岸。
王虔裕的铁甲步军已经在桥头结阵,徐怀玉、李谠两部则正穿过阵地,沿着干沟向杨师厚的大纛移动。
更远处,蜀军密密麻麻,几乎把整片原下都遮住了。
“跟着我的”
胡规只回了一句。
要是一般武士已经开始吹捧大喊了,可这个小年轻实在缺弦,竟然问了这样一句:
“要是了呢?”
胡规刚刚掀起的豪言顿时一挫,却也不好发怒,只是故作坚强:
“那就跟着你们队头的。”
“队头也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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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规怒瞪了他一眼:
“那时候你还没死,便自己逃命去吧。”
也是,年轻骑士竟然真就点头,策马过河了。
这一刻,反倒是把胡规弄懵了。
看着那些踩着水,过河的骑士,他忽然产生了这样一种情绪:
“也许,过往种种在乎的,今日都不重要了!”
“能在此刻依旧站在一起的,随我过河的,哪里是看重我的名位?是因为真拿我当兄弟一般罢了!”
于是,胡规反倒是以一种新情绪策马过了斜水。
当战马四蹄重新踏上西岸石滩时,他身后的掌士也把湿透的胡字了起来。
河水顺着不断滴落,沉重地贴在杆上,暂时无法展开。
可数百骑士一看见这面仍自然而然向它聚拢。
他们牵马整队,检查弓弦,重新系紧被河水冲松的甲带。
方才还有人在水中脸色惨白,一到了岸上,汇到了,神情反倒渐渐安定下来。
只因兄弟们都在!
胡规等最后一骑上岸,拔出横刀,指向依旧矗立的杨字大纛:
“都跟紧了!”
“咱们去杀敌去!”
数百骑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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