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的军使是在申时末赶到朱温车舆前的,此时日头已经西斜,距离天黑已经没有多久了。
而此时,朱温两万主力刚从盩厔一路赶来,前队已经抵达斜水休息半天,后队也陆续抵达。
可那些人的状态却要差前队和中军很多,因为他们一路背着甲械与辎重,走底全是血泡,到河边后连饭都没吃,便依在东岸列阵。
军使人还未至舆驾,便已经飞扑下马,膝盖在石滩上磕血淋漓,仍爬起来把匣子举过头顶:
“陛下,杨帅急报!”
自有武士取过文书,送到舆驾跟前,敬翔先接过军书,拆开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朱温伸手取过。
信如下:
“王建主力尽下五丈原,臣以残军牵之于原北。战机已现,伏望陛下速渡斜水,内外夹击。迟则臣死,贼亦退矣。”
朱温看完便对被拖过来的信使问道:
“杨师厚还剩多少人?”
信使大口喘息:
“小人离开时尚有四五千能战,前中后三阵都已被截开。柴使君重伤,韩使君仍领一千五百人守三桥。”
“李唐宾呢?”
“小人从前军的柴使君口中,渭水那边的李帅大纛已经倒了。”
“都说李帅战死,南渡各部几乎全军覆没。”
车舆周围顿时一静。
朱温沉默片刻后,只问:
“消息能确定吗?”
“不能。”
“不过大纛倒了却是可以确定的。”
朱温把军书折起来,收入袖中。
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喜怒。
徐怀玉最先上前:
“陛下,臣请立即过河!”
:
“王建主力既然已经下原,五丈原便成了空营。杨师厚虽被围,军在,说明蜀军还没能吃掉他。”
“我军二万精锐从东面压过去,他在里面反击,正好内外夹攻!”
李谠也道:
“三道浮桥俱在,桥头又由韩景让把守,道路畅通无阻。即便桥面走不多兵,斜水眼下只到马腹,骑军和轻甲步卒都能从浅滩过。”
“战机稍纵即逝。再等半个时辰,杨师厚一败,王建便会收兵回原,咱们想打也打不到了。”
徐怀玉、李谠两部此前是配属在杨师厚部的,却在渡河的最后关头被朱温的信使叫住,如此两军大概三千多人全部被留在了东岸,还有一半跟着杨师厚渡河了。
而如果说徐怀玉、李谠两人还有点不想抛弃对岸的兄弟。
那王虔裕这位此前对出兵最为谨慎者,此时也赞成立即进军:
“李唐宾所部情况不明,各军都在看着陛下。若再坐看杨师厚覆没,便是原下还有胜机,军心也要散了。”
“臣愿领三千甲士为前,先过桥接应杨帅。”
地址:\\\\\\\\\\\\\\\\\\
周围诸将纷纷请战。
他们站在东岸,看原下交战的人更清楚。
五丈原几条坡道全是向下移动的蜀军,原顶虽然仍有,营门却迟迟不见新的兵马。
很显然,杨师厚非常成功地将王建主力牵在狭地。
此刻,斜水上的浮桥又完好,这样的战机若还不抓,那还打什么仗?
可这个过程,敬翔却一直没有开口。
他让人把五丈原与斜水地图铺在车板上,又找来最熟悉当地道路的向导,问清原东北几条干沟的位置,才对朱温道:
“陛下,臣不赞成倾军过河。”
徐怀玉怒道:
“敬先生,难道你要看着杨师厚死?”
“救杨师厚可以,倾军决战不可。”
敬翔手指落在原北:
“五丈原与渭水之间,看着有数里宽,可里面河汊、苇泽、干沟纵横,能摆大阵的地方不多。”
“杨师厚九千人、王建二万多人已经挤在那里,我军再进去两万,前后如何相顾?”
:
谢瞳也道:
“三桥虽在,每桥却只能并行两三人。两万人全过,最少也要一个时辰。前军到了西岸,后军尚在东岸,一旦蜀军以骑兵冲击桥口,两边不能相救。”
司马邺则指着原顶:
“而且王建的牙骑尚未出现。”
“川军各部,我军早就哨好。如今田师侃、王宗裕、山行章、王宗鐬都已在原下,唯有姜郅的左威猛都不见一骑。”
“此人是忠武旧将,号称骁勇冠诸军,能在马上挥丈八长矛。他那一部少说有一两千精骑,眼下藏在何处,无人知晓。”
李谠道:
“便有两千骑又如何?我军两万人过河,难道还怕他冲?”
“两万人摆不开阵又有什么用?”
谢瞳反问:
“先过河的要向西厮杀,后过河的还堵在桥上,真正留在桥头的能有多少?”
“而敌军骑兵所等的,正是前后分开的那一刻。”
李谠还要再说,敬翔又道:
“天色已经向晚。两万人赶了半日路,尚未吃饭,过水以后甲衣尽湿,到了原下也不能立即冲阵。”
“臣请先发五千人过桥,接住杨师厚,再以一万人守东岸为全军后路。只要杨师厚能退回桥边,今日便不算败。”
“五千人救不了他。”
徐怀玉拿马鞭指向西岸:
“你懂不懂打仗?”
“蜀军有二万余,五千人过去便是添油。要么不打,要打便全压上去!”
就这样,文武双方争执不下。
武将说的每一条都是真的,幕僚的顾虑也不是虚妄。
王建确实下了原,浮桥确实完好,杨师厚也确实还在支撑。
可原下地形同样狭窄,秦军也确实疲惫,姜郅那支精骑更是始终没有出现。
朱温却任由两边争吵,其人就站在车舆上,一直看着河对岸。
……
:
从朱温所在的车舆望去,最先映入眼中的不是人,而是铺天盖地的尘土。
五丈原东北方圆数里的旷地,早被数万人的踩踏搅尘漫天。
而越靠近原坡,尘土越浓,原本青黄相间的原地全被遮住,只剩下一层混浊的昏黄。
夕阳又正悬在五丈原西面。
赤红日光从烟尘后照来,人马都成了一个个细小黑影。
距离稍远一些,便只能看见在尘土中浮沉,根本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离车舆最近的是斜水。
斜水河面不过二三十丈宽,夏末水浅,大片灰白色石滩露在水外。
三座浮桥横贯东西,桥板随着水流不断起伏,桥两侧的粗索绷直。
而在浮桥西端,韩景让的一千五百人就这样背水列阵。
他们已经把拒马、粮袋和大车堆到桥外围,步槊从缝隙间向外伸出,军阵稳固。
而这也是整个西岸,距离朱温最近的一支完整秦军。
可的是,他们正面并没有多少蜀军。
王建明明已经截住杨师厚后队,只须再向东压上两里,便能攻打浮桥,可那些蜀军偏偏停在原角附近,只围着秦军后部厮杀。
斜水与他们之间,竟还空着大片河滩。
朱温看了一会,忽然问道:
“王建的人到过桥头没有?”
一名一直举着窥管盯着对岸的厅子都武士,当即答道:
“回陛下,先前有数百骑靠近过,但没有进攻,很快又向北去了。”
“连箭都没放?”
“隔远射过几轮,没有冲阵。”
朱温没有说话,只继续向西看。
距离桥头大约两里,是杨师厚的后军。
那里的阵形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只能看见十几辆大车横七竖八堵在道路上,车边聚着一团团秦兵。
蜀军从南、北两面压来,每吞掉一团人,便有一面秦军小之倒下。
:
一些被打散的秦兵正在向斜水逃。
他们明明能看见韩景让的大却怎么也跑不过中间那片空地。蜀军轻骑从侧面追上,在马上张弓放箭,逃兵一个接一个扑倒。
偶尔也有人成功冲出去,守桥秦军便派出十几名弓手接应,把追骑射退,再将人拖进阵内。
可这样逃回来的,十个人里也没有一个。
更往西,那是杨师厚的中军。
那里地势稍高,三道干沟从五丈原下斜穿而过,秦军便以沟壑和残破车辆为阵地,围绕杨字大纛苦守。
大纛曾有好几次消失。
每一次没入尘中,车舆周围的秦军将领便会一阵骚动。
可过不了多久,那面大再次露出。
可即便大纛依旧在,战场上能数的军越来越少!
此时战场上,蜀军正从三个方向轮番进攻。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