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末将有罪啊!
此时,一个牙兵趴在马尸后,也看到了,大喜:
“军使,大帅来救咱们了!”
王晏球心中只有一句:
“大帅是要和我们死在一块!”
但此刻,王晏球收住情绪,问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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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匹能跑的马?”
“二十七匹。”
“能干的兄弟们呢?”
“七十来个。”
“够了。”
王晏球扯掉肩甲上插着的断箭,疼边脸都抽搐起来。
他今年只有十九岁,面颊上甚至还留着少年人才有的细软绒毛,可这半日厮杀下来,脸上、头发和甲衣早已被血糊透。
他让伤重的二十多人骑马,其余人步行跟随,自己则翻上一匹栗色战马。
牙兵见这马腿都在抖,拦道:
“军使,这马已力竭了。”
“能走就行。”
王晏球拿槊尖指向那面李字大纛:
“咱们违令过河,大帅还肯来救,这是何等大恩?”
“今日,我们等兄弟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大帅突围出去!”
“走,随我接大帅!”
就这样,这支被围的小阵猛然裂开。
二十余骑在前,五十多名步卒紧随其后,迎着围在外面的陇右骑兵冲了出去。
胡敬璋早有防备,立即命弓弩从两翼放箭。
王晏球左手举团牌遮住面门,右手将马槊夹在腋下,单骑匹马直奔一面执陇右骑士。
奔驰间,箭矢钉在团牌上,擦过兜鍪,射入尘土。
王晏球依旧冲锋不停。
等双方接近以后,他忽然把团牌向前掷出。
那持士下意识抬臂遮挡,王晏球的马槊已经从牌后穿来,先刺进那人胸口,又借坐骑冲力把人从马背挑落。
“了!”
秦军残骑高呼,顺着混乱的敌阵,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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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王晏球胯下战马在经历这么一冲后,彻底到了极限,只跑出几十步便跪倒。
王晏球借势滚下马背,捡起一柄横刀继续向前,身边秦兵也一个个下马步战。
这支不足百人的残部竟真从胡敬璋阵中杀了出来。
只是突围以后,能够跟在王晏球身边的只剩下三十七人。
而他们也终于在一片被踩倒的芦苇间,与赶来的李唐宾汇合了。
……
王晏球浑身是血,见了李唐宾便跪:
“大帅,末将违令,害死弟兄,请斩末将!”
李唐宾看了他半晌,抬手道:
“起来吧。”
“大帅……”
“我先前若再坚决些,压住你和老华,不许任何一骑追到桥边,也不会有今日。”
李唐宾苦笑:
“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主将无能,哪里轮斩你?”
王晏球抬起头,眼泪再次涌出:
“华君侯的尸首还在他们手里。”
“我晓”
“末将没有抢回来。”
“没抢回来便没抢回来。人死以后,尸首埋在哪里,又多少能由己?”
李唐宾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倒是咱们这些活人,怕也不能埋首于归地了。”
“不过也好,战场,就是我们这些武人最好的归葬地!”
此时,李茂贞已经完成合围。
王万弘、李继璙两面步军逐渐向内压缩,胡敬璋的弓骑封住北面,具装甲骑则在李彦弼带领下绕到东南,准备第二次冲阵。
从低丘到桥头,《破阵乐》已经唱成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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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队隔,鼓点也听不真切,有的还唱在前一句,有的已经接到后一句,却没有人停。
可陇右军士气酣然!
受伤的武士扶着步槊唱,抬担架的残兵也跟着唱,连先前不会曲子的后进武人,都能扯开嗓子喊出最后那句“共赏太平人”。
李唐宾身边聚起的秦军尚有一千四五百,外围还有大大小小十几股散兵。
可人数看着不少,却找不到多少成编制的,箭矢也所剩无几。
而且人人都已打了半日,尽皆疲惫。
不少武士握槊的手一直在抖,有人站着都在往下软。
此前战死的八将尸体也被死死护在中间,然后李唐宾就这样围绕尸体列阵。
看着外围数不清的陇右军,王晏球对李唐宾道:
“大帅,末将护着你杀出去!”
李唐宾摇头,指了指身后的八将尸体,笑道:
“死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兄弟们黄泉作伴,也不孤单。”
“结圆阵吧。”
“不走了。”
王晏球默然,点头。
……
于是,秦军围着大纛结成三层。
外层持槊,中层刀牌,伤者与弓手留在里面。
王晏球不肯进内阵,带着最后三十多人守在东南,那里正对着李茂贞的甲骑。
“你还想做什么?”
李唐宾问。
“末将想再冲一回。”
“冲谁?”
王晏球指向岐国公应
:
“李茂贞。”
李唐宾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没遇到黄巢,也没有披甲领兵,只是乡里一个穷马都没摸过的青年。
他当然也想过立功扬名,想过做英雄,可一旦真遇上性命攸关的事,心里那点心气又立马消散,他还总安慰自己,昔日韩信不也如此?
大丈夫就要留有用之身,岂可轻掷于意气?
可看到此刻王晏球,李唐宾是又怜又羡。
可怜王晏球,是可怜他再看不到明日。
羡慕王晏球,是因为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十九岁,那最心气不凡,最昂扬的年纪!
这一次,李唐宾没有再拦:
“去吧。”
“让天下人,晓的武风!”
王晏球跪在地上,向李唐宾重重磕头。
……
第三轮鼓声响起。
陇右步军先向圆阵压来,步弓手在五十步外轮番放箭。
秦军旁牌已经不够,许多人只能靠在袍泽的尸体后,躲避。
可随后的抛射,依旧对外围的残兵们造成毁灭的打击。
困兵就是如此,就是想拼命都做不到啊!
箭射过五轮,王万弘终于下令从东面先攻。
步槊密密麻麻地撞在一处,前排的人根本看不见敌人,只能顺着身边人的力气向前推。
有人被两根槊杆夹住脖子,最后被一槊戳入嘴里;有人兵器脱手,便抱住对面武士往地上滚,后面的人也顾不下是谁,只管踩过去。
随后,李继璙率军从西面压上。
秦军圆阵逐渐由三层缩成两层,阵外尸体越来越多,竟在地上垒起一圈半人高的血肉矮墙。
可他们仍没有崩。
李唐宾的牙兵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兵,晓饶也未必能活,那不如将最后一点力气拿出来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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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槊断了,便从尸体上拔刀;横刀卷刃,就拿兜鍪砸。
一名秦军老兵两腿都被砍断,坐在地上仍抱着陇右兵的小腿撕咬,直到对方用刀柄一下下砸碎他的头骨。
双方打到这个程度,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杀死对方了,而是要最残酷,最狠辣的手段,将对方折磨致死。
但就这样,圆阵又撑了一刻,直到李茂贞的甲骑到了。
……
这一次只有一百七十余骑尚能成列。
他们没有足够距离再次提起马速,便在李彦弼率领下排成六列,一步一步往里挤。
骑士手中的大斧、铁鞭与骨朵从高处不断落下,秦军的刀槊却很难穿透人马重甲。
一柄铁骨朵砸中秦兵兜鍪,铁盔没有破,里面的人却鼻耳流血,当场软倒。
另一名甲骑用长柄斧钩住旁牌上缘,把持牌武士整个提前趔趄,旁边牙骑随即一槊刺进他咽喉。
甲马踩上尸堆,不断失足,也不断有人从马上摔落。
到了后面,甲骑们索性下马,从缺口挤进圆阵,如同沉重的磨盘压过人群,所过之处,秦兵糜烂。
王晏球便在此时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
他只剩下二十一名能够跟随的武士,战马却只有九匹。
如是,骑马者在前,步行者在后,径直向岐国公应去。
李茂贞看见那王字认出这是杀死兄长的人,立刻便要提槊迎上。
李彦弼却从甲骑阵中斜冲过来,挡在李茂贞前面:
“公帅,这个交给我!”
王晏球的马槊已经断了,手里只剩一柄砍崩了缺口的横刀。
他躲过李彦弼第一槊,催马贴近,横刀直砍对方手腕。
李彦弼松开马槊,左手团牌向外一撞,挡住横刀,右手顺势拔出鞍侧铁鞭。
王晏球一刀劈在团牌上,横刀竟然直接碎裂,此时铁鞭已经从侧面砸来。
这一鞭正中王晏球左肩,肩甲连同骨头一起塌了下去。
他身体一歪,险些落马,却在最后关头整个人从鞍上扑向李彦弼。
两人撞在一起,同时跌下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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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球肩骨已碎,仍用右手掐住李彦弼脖子,膝盖顶住他小腹。
李彦弼的顿项被扯开,脸很快憋红,只能摸索着从腰间拔出短刀,连刺王晏球肋下。
第一刀被锁子甲挡住,第二刀扎进甲缝,第三刀完全送入胸腹。
王晏球嘴里涌出血来,右手却抓紧。
李彦弼身边牙骑赶到,一槊从后面穿透王晏球身体,槊锋几乎贴着李彦弼脸颊刺出。
王晏球身体猛然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槊锋,像是还想再用力,可世界万象已然消逝。
李彦弼把他从身上推开,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十九岁的王晏球便伏在他腿边,眼睛还睁着,右手五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那面王字小倒在一旁,被甲马一蹄踏断。
李彦弼来不及割取首级,翻身上马,重新去找李唐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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