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杀了陛下,拿首级投大明,或许便有泼天富贵。”
话音落下,朱友恭手中横刀彻底出了鞘。
刀刃映着灯火,屋中寒光一闪。
两侧厅子都武士也同时上前,郑申却没有躲,只重新伏低身体,对朱温道:
“臣该死,可这就是臣要说的话。”
此刻,朱温死死盯着郑申,淡淡道:
“友恭,收刀。”
朱友恭回头道: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再听下去,恐有不忍言之事!”
“我让你收刀。”
朱友恭咬了咬牙,终究将横刀归鞘,退回原处。
朱温看向郑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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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
郑申浑身是汗,他暗自舒了口气,继续道:
“这种念头只在一瞬之间生发出来,不用密谋,不用同党,那自然就不存在人告密。”
郑申道:
“而且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本来一人之心,可当别人看到后,其他心怀不满的人便会晓得,原来不只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到那时候,便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昔日始皇帝霸道无敌,万千人不过是其权术万物,天下苦秦,可是呢?”
“当祖龙高悬九天时,凡间再怒,又能如何?他永远是高高在上!”
“可一旦他东巡六国,便遭了博浪一击。”
“此般对六国反贼而言意味什么?意味原来天下人,非我一人要除暴秦!”
“如此,六国沸反,一发不可收拾!”
朱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说吧,你怀疑谁?”
“臣不敢指认任何人。”
“说!”
郑申抬起头,迎着朱温审视的目光:
“陛下若让臣说李谠、徐怀玉、臣可以说;若让臣说某位义子、某名牙将,臣也可以编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可那样不是为陛下解烦,而是借陛下的刀杀异己。”
“真正能威胁陛下的,是那些看不到,想不到的人!”
朱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问道:
“你在盩厔听见过什么?”
“若只是凭空揣测,你不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见朕。你说接触过从长安、河中来的人,究竟是哪一个人在你面前漏了口风?”
郑申沉默片刻,才道:
“没有谁直说要反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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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臣能感受到军中的风气。”
“半个月前,县中接待了一批从杨师厚军中调来的武士。”
“当时这些人吃了酒,便骂如今做武士尽吃猪食!”
“有人说,还是以前当兵好,吃肉喝酒,哪不快活?”
“然后,就有人说了,是啊,那会杀上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哪个要做头,不先赏咱们一把,求得个狗命?”
郑申再拜:
“陛下,你对麾下武士早就了解他们禀性,所以臣就不用再举其他例子了。”
“臣只恳请陛下一事,那就是无论军情如何,勿要率军去前线作战!”
“如今陛下率领的这支军队,再不是昔日随陛下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了,如今鱼龙混杂,人心诡谲,不得不防啊!”
“臣只求陛下不要亲自冲阵,不要靠近溃军,更不要为了激励军心,独带少数牙骑巡视前阵。”
“唯居中军大帐!歇息之处也不可让军外人知晓!”
朱温听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你当一个小小县令,倒把朕的御营如何安置都想好了。”
郑申低下头:
“臣只想陛下好!”
朱温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忽然问:
“你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郑申怔了一下。
他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眼圈突然红了:
“臣来,是为了陛下安危,也是为了臣自己。”
朱温看着他,没有打断。
“臣知道陛下厌恶臣。”
郑申声音渐渐发颤:
“当年刺杀赵怀安的事情没办成,臣折了人,也糟蹋了陛下给的钱。后来臣说话又没有分寸,惹得陛下震怒,被赶来盩厔做了两年县令。”
“臣不敢怨陛下。臣只是怕,怕陛下已经忘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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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今日陛下入城,臣跪在路边,看见陛下从臣面前过去,连头都没有转一下。臣那一刻才晓得,若再不来见陛下,臣这辈子便再无出路了。”
“臣不愿意再如过去一般,做个无名之辈,最后老死于沟壑。”
“臣想继续追随陛下,为陛下分忧。”
郑申再次伏地,哭道:
“臣想回陛下身边。”
“哪怕只在幕府里抄军报、整理文书,臣也愿意。臣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别再把臣扔在外面了。”
郑申这番哭诉有多少真心,朱温听不准,但求官求用的心思却相当直接。
朱温并不厌恶这种心思。一个人有所求,办事时才肯卖力;郑申若真已心如死灰,今夜反倒不会来了。
朱温盯着他看了一会,脸上终于缓和下来:
“行了,莫哭了。”
郑申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说的这些,朕会考虑。”
朱温道:
“盩厔县令暂时不必卸任,眼下地方转运、征夫都离不开熟悉的人。不过你可以先到行营幕府听用,跟着敬翔整理各处密报。”
“明日卯时,自己去幕府报到。朕会让人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郑申猛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神情却已被狂喜占满:
“臣叩谢陛下!”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撞在地砖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朱温摆手:
“回去吧。今夜说过的话,不许再对第二个人提起。”
“臣明白,臣一个字都不会外传。”
“还有……”
朱温看着他:
“以后在朕面前,学会沉默,不该你说的,轮不到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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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申又磕了个头:
“臣记住了。”
朱友恭打开房门,亲自把他送到外院。
……
离开行院,郑申才敢抬袖擦去脸上的泪。
他走过两重宿卫时,腰背挺直,脚下也像轻了几分。
被疏远两年以后,他终于又回到了朱温的视线里。
明日卯时入幕府,哪怕暂时没有正式官职,他也重新回到了皇帝身边。
盩厔县令与行营幕职看起来品秩相差不大,可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自不用多讲!
走出行营牙门时,夜已经很深。
本来他还带着两个健仆在外面候着,可因被行营武士告知是独自入见,郑申也不晓得要谈到何时,便先让仆隶回去了。
此刻,郑申心情正好,也不愿再叫人,独自沿城东道路向县衙署走去。
夜深人静,道路两侧仍有秦军营火,值夜武士抱着长槊坐在火边,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郑申腰间鱼符,又重新低下头去。
一路上,郑申脚步轻快,正想着明日该如何讨好翔该。
走到一处拐角,郑申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了一声轻响。
郑申回头看了一眼。
道路上没有人,只有百余步外一堆快要熄灭的营火。
两个值夜武士正缩在火边打盹,火星被风卷起,很快又落入黑暗。
郑申站了片刻,没有看出异样,继续向前。
可绕了一个街道后,后面的脚步声再次出现了。
郑申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此时,前面的县衙已在望,两盏灯笼照出衙前一片光。
只要再走一段路,值守的县卒就能够看见自己。
忽然,郑申心中一紧,猛地提起袍角大跑,一面跑,一面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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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
“有贼!”
县衙方向似乎有人听见,灯笼晃了一下。
可下一刻,一根细绳从后面套住郑申脖颈,猛地向后一收。
郑申整个人被勒得踉跄,两手下意识抓住绳索,拼命往外扯,可勒绳的人已经转背过去,用背死死顶住拼命在勒。
此时,另一人则从侧面赶到,手中短刀直刺他的左肋。
生死时刻,郑申猛地在地上一滚,躲过匕首,可不等起身,已经被人一脚踹中太阳穴。
这一脚极重。
郑申耳中嗡的一声,半边身体都失了力气。
此时,远方光亮下,已经有人在喊:
“谁在那里?”
“报上名来!”
杀手一脚跪压郑申脖颈,短刀从他下颌后方刺入,又往前用力一推。
郑申身体猛地一僵,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含混气音,便不动了。
之后两杀手扬长消失在了夜色中。
片刻后,县署的县卒们提着灯笼赶来时,只看见郑申趴在血泊中。
他们当然认识郑申,见其横死,吓得手中灯笼丢在地上:
“是县尊!”
“快叫人!”
“县尊遇刺了!”
呼喊声很快传向角门,也惊动了附近军营,大量闻讯的武士往这里赶来。
灯火彷徨,人心扑朔。
朱温站在高处,可又有谁站在暗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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