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朱温如此自信,众将连忙恭听。
只听朱温指着五丈原到渭水北岸的通道,说道:
“破之就在那里!”
“先令李唐宾全军压上渭水北岸,一字铺开,尽夺郿县北面的渡口,再一直铺到虢县一带。”
“华温琪、王晏球那两千骑归他调度,扫荡北岸哨骑和壁垒。”
“再令段凝从凤翔出,从西面一带直接南下迫近渭水。”
“总之,我要他们三日之内,出动能动的一切兵马控制渭水北岸。”
帐中将领听到这里,便都晓得下一步必有大动作。
杨师厚问道:
“那陛下准备从何处进军?”
“先向西,去郿县。”
朱温将代表中军的木筹,沿秦岭北麓向西推去:
“既然五丈原难攻,那就不攻。我们就打我们的!让王建在原上受!”
“我们主攻方向全放到渭水南岸的李茂贞那边。”
“彼辈本就是我们手下败将,军心怯弱,又兵力少,反还控制原上的水道,正适合开刀!”
“待大军休整后,直驱郿县,而北面的李唐宾也沿渭水推进。到时咱们一南一北夹住河道,越过斜水,绕过原北,那边段凝再南下越过渭水,如此就是我们从北、东、西三面围攻李茂贞。”
“那时候,原上川军胆敢下来,那就消灭之!”
“不下来,就消灭李茂贞,断原上水后,自然能逼得川军下原!”
:
“这就是他守他的,我打我的!”
徐怀玉与李谠站在帐中两侧,听到这里,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此前两人最担心朱温让他们直接仰攻五丈原,以本部去填川军壕沟。如今中军决定攻击李茂贞了,那好的地方是,不用立刻拿人命填五丈原阵地了。
可坏消息是什么?
从斜水过,五丈原在西南边,所以理论上的确是可以从北面绕过原的。
但要晓得作战最重视野,而原上的川军天然就是居高临下,可以从容将行军的秦军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只要行军中有任何懈怠或者薄弱就会被原上发现,人家只要从原上俯冲,就是一场大败。
所以,要想安然渡过原北与渭水通道,就必须安排军队作为留守侧翼。
那么问题来了,你就算要侧翼,那是不是也要先开拔过去?那他们行军的时候,谁给他们掩护?
所以,只要是被选出作为狙击的部队,必然是最危险的。
而徐怀玉与李谠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朱温说完后,当即便点到了他们:
“杨师厚仍当前军,李谠、徐怀玉各部并于杨师厚序列内。”
“李、徐二将要择原下要地,构建阻击阵地,掩护杨师厚部出击。”
“而杨师厚,你带本部通过原北后,就立刻与段凝、李唐宾一并会歼陇右军团!”
杨师厚、李谠、徐怀玉脸色皆严肃,抱拳得令。
“至于我中军主力则在斜水东岸压阵!”
“你们还有什么疑惑的吗?”
话落,包括杨师厚、李谠、徐怀玉在内的一众武人,一齐抱拳:
“喏!”
但这里面多少人有自己盘算,就不得而知了。
朱温没注意这些,又问司马邺:
“各部全部到预定战场,要几日?”
“使者从中军发,最远的是段凝,大概要到二十六日左右才能到。”
“而华、王二军,估摸应该已经和李唐宾合军,那么也多半在那个时候能到北岸。”
:
“至于我们后方的从鄠县来的辎重和后队,明日可以到齐。”
“好,那就定主力开拔时间于二十七日。”
“就在这里多休息一日!”
之后的军议一直持续到酉时,商量军粮草料这些后勤事。
而已经议定的军略则由传令骑士一批一批奔至各军团。
……
朱温一直到天黑才离开正堂。
驿院给他收拾出的住处只有两间屋,外屋供内侍和厅子都武士值守,里屋摆一张木榻、一张矮案,墙角放着盛水的铜盆。
原来的被褥嫌不干净,已经全部扔了,榻上铺的是从军中带来的毡毯。
朱温坐到榻边,让内侍替自己脱靴。
靴子褪下来时,双脚已经肿了一圈,左脚脚踝又因为旧伤隐隐作痛。
内侍端来热水,他只把脚放进去片刻,便嫌水烫,又让人兑凉。
晚饭也很简单。
一碗羊汤,三张蒸饼,一碟用盐腌过的菘菜。
羊汤送来时已经凉了半截,表面凝着一层白油。内侍想拿回去重热,朱温摆手,掰开蒸饼泡进汤里,几口便吃完了。
他今日确实累了。
从长安出兵以来,白日赶路,晚上还要看各军行程与部队减员情况,真正睡着的时候每晚不到二个时辰。
到了盩厔以后又议了半日军务,此刻吃完东西,眼皮已经沉得有些睁不开。
可他仍没有立刻躺下。
朱温又将那份从河东送来的密报拿出来看了。
看着看着,朱温眼泪就淌了下来。
友裕是他第一个儿子,是他最中意的继承人,就这样死在了山野穷僧手里,就为了几百绢布,就杀了他儿子!
好好好,我不仅要让你们这些和尚偿命,我更要天下所有和尚都偿命!
不灭佛法,我朱温誓不为人!
朱温看了很久,最后将密报折起,塞进了枕头下。
:
等着,大郎,等为父打完这一仗!
……
戌时将过,朱温终于让内侍熄去一半灯烛,准备休息。
驿院内外已经换过两次宿卫,朱友恭亲自带牙门军守在院中。
朱温这边才解开外袍,外间忽然传来几句低声争执。
片刻后,朱友恭在门外道:
“陛下,臣有事禀报。”
“进来。”
朱友恭推门入内,身上仍披着甲,先看了一眼侍立两侧的内侍,才抱拳道:
“盩厔县令郑申在院外求见。”
朱温正在解腕上的护臂,听见这个名字,动作停了一下。
“不见。”
他把护臂扔到案上:
“朕今日见的人够多了。他若有仓粮、民户之事,就报给谢瞳;若是军务,去找杨师厚。”
郑申过去也曾在朱温身边出入,替他办过几件见不得光的事,其中便包括谋刺赵怀安。
只是事情没有办成,反倒折进去不少人,郑申后来又有几次言语失当,让朱温渐渐生厌,这才被远远打发到盩厔做县令。
说是县令,实则与发配没有太大区别。
朱温此次抵达盩厔,白日受地方官迎接时便见过郑申。
郑申站在县中属官最前面,伏在地上行礼,朱温只从他头顶看过去,连一句话都没有与他说。
如今到了将要休息的时候,这人却又追到行营求见,朱温自然没有耐性。
朱友恭却没有立即退出去。
朱温皱眉:
“还有什么?”
朱友恭伏在地上,老实回道:
“郑申说,他所奏乃机密,只能高于陛下。”
:
“那就让他明日再来。”
朱友恭迟疑片刻,还是补充道:
“他还说,这份密报关乎陛下安危,只能当面禀奏。”
朱温抬起头。
方才的疲惫从他脸上迅速退去。
朱温一把拿起扔在案上的护臂,虽然没有重新戴上,却已经从榻边站了起来,谨慎问:
“搜过身没有?”
“搜过了。”
“就他一人?”
“只他一人。”
朱温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向两侧厅子都武士招了招手,让他们避入帷幕,这才对朱友恭道:
“带郑申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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