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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军议(2 / 2)

“斜谷口窄,他四万人不可能一齐进去。任从海先守,张造从原南接应。若他真敢把主力塞进山口,咱们就从原上下来,截断他的后路。”

“若李唐宾渡过渭水,来攻咱们北面呢?”

听到这话,李茂贞哈哈大笑,把马鞭横在膝上:

“那就看本公了!”

“我本军八千不动,专守南岸渡口。”

“秦、成、渭三州的军队分驻上下游,河西诸部与党项骑兵留在北岸游弋。”

“李唐宾若只来几千人,我隔河吃他;他若带渭水北岸全部朱温兵马过来,那我们就依河而战!”

秦州刺史李茂沉吟道:

“河岸长近二十里,若处处设防,兵力怕是太散。”

“不用处处设防。”

李茂贞指着图上的几处浅滩:

“能过大军的只有四处,其中两处水浅岸缓,最为要紧。”

“在这四处,每处立一座营,外挖壕沟,内置强弩。”

“其余地方只设望楼和游骑,见敌便烧烟。”

“敌军若真从深水处搭桥,至少要一日,足够咱们奔袭而去。”

李彦弼在旁补充道:

“南岸的饮水也须分开。”

“如今人马全挤在一处,各军取水全无章法,早晨还有队伍殴斗被我行了军法。”

“如今大敌迫近,再不能如此散漫下去了!”

这句话让帐中几名军将脸色都有些难看。

五丈原本就缺水,原上几口浅井只够附近村民日常取用,陡然来了六七万人,再加数万匹骡马、战马和大群牛羊,每日单是饮水便是一个吓人的数目。

前些日各军各自下河取水,谁先到谁先占地方。

川军嫌陇右军的牲畜把上游弄脏,陇右军又嫌川军挑水民夫堵路碍事,已经闹过几次,只因主将严令,才没有再拔刀。

王建看向负责军需的王先成:

“昨日全军用了多少水?”

王先成来得匆忙,没有待簿子,便大概回忆了下,说道:

“人用水无法确数,只能按各营所报估算,大约三万六千余担。牲畜更多,昨日在渭水、斜水饮马四次,仍有几千匹骡子没轮上。”

“以后不许各营自己乱取。”

王建道:

“岐公既守渭水,取水之事也归岐公调度。”

“川军每营按人数出挑夫,到指定河段取水。上游只许人饮,中段洗伤、煮饭,下游饮马、饮牲畜。”

“而谁要是敢将粪便秽物扔进上游,直接法办!”

李茂贞点头:

“我让李周彝专管此事,再从本军拨一千人守住取水道路。各部什么时候下河、从哪条路去,都按时辰排开。”

山行章听到两位国公,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就将军略给敲定了,心有不甘,可也只能悠悠叹道:

“可算如此,此般调度,也是把先手全让给朱温了。”

“便让他先手又如何?”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掌书记韦庄开口道:

“朱温倾巢而来,盼的就是咱们仓促迎战。”

“山使君若去盩厔,他便以逸待劳;咱们守住五丈原,反倒是他要在远道以后仰攻。”

“更何况,咱们此来是替朝廷收复关中是一,后从渭北进逼河东是二。”

“如此情况,我们更得从全局出发,不能轻兵浪战!”

“只要大军在,只要我们守住褒斜道,后方供给虽慢,却源源不断。”

“到那时,我们进则与朱温决战,退则以这五丈原与朱温对峙,总是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而若为了争一个盩厔,把前军折进去,后面才真就局促了。”

山行章看了韦庄一眼:

“书记说得轻巧。”

“你道我为何要拿下盩厔?”

“不就是因为盩厔南面就是骆谷险隘,直通傥骆古道!”

“此道穿山越太白,是秦岭南北最捷、最险的通路,北扼关中京畿,南抵汉中洋县,径直戳在我川蜀北疆的侧肋之上!”

“我等如今重兵屯守五丈原,依仗褒斜道为唯一粮道、退路,看似稳守对峙,实则门户大开!”

“朱温若从容以盩厔为大营,封锁骆谷关,轻兵袭入傥骆道,那会是什么后果?”

“褒斜、傥骆两道,在汉中腹地东西相望,间距不过百里!”

“他只要遣偏师冲出傥骆古道,占据洋县,便可向西步步推进,直逼褒城,硬生生斩断我全军命脉!”

“届时褒斜栈道粮运断绝,我数万大军孤悬渭南塬上,而那时候朱温再从盩厔压来,我军便是无路可退,无粮可续。

“你说守五丈原可立于不败之地,可这不败全赖汉中无虞、粮道不绝!”

“所以,只要我们不能先下盩厔,我们就不能守傥骆道,那就谈不上守汉中。”

“你所谓对峙五丈原,不过是坐以待毙!”

话音落地,帐内一时鸦雀无声,诸将皆微微颔首,只觉山行章不愧是和陛下一并杀出名的宿将,字字切中要害。

可韦庄依旧神色淡然,不疾不徐:

“山使君所言,是一隅之险;我所言者,是全局之势。”

“使君只知傥骆道可奇兵断后,却不知此道最是凶险,全程重峦叠嶂、溪谷纵横,八十四盘山路崎岖狭隘,乱石壅途、栈道残破。”

“从来只能容轻骑潜行,不堪重兵。”

“朱温若敢分兵入傥骆,兵少则不足以破汉中、断粮道,不过是滋扰边鄙的小股游骑,汉中守将杨晟素骁勇,足以拒之。”

“而他只要敢分重兵入谷,势必深陷险山,首尾不能相顾,粮草难继、进退维谷,乃是自投罗网,正中我军下怀!”

“反观盩厔,地处渭南平地,无险可守、四面通透。”

“我军若贸然分兵远赴盩厔,便是自散重兵、自拆壁垒。”

“而五丈原塬高势险、前控渭水、背靠褒斜,是天然不败阵地。”

“我弃优势地利,分兵去守无险空城,朱温正可趁我兵力分散,集中主力正面强攻,各个击破!”

“使君怕后路被断,却不知贸然分兵,是先失我主力根本。”

“我固守五丈原,扼住渭南咽喉,以不动制动、以稳重破急躁。”

“朱温远道而来,粮运疲惫、军心焦躁,求速战而不得,日久必然师老兵疲。”

“届时我军得后方补给,养精蓄锐、壁垒森严,可战可守、可进可退,方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至于傥骆道隐患,无需重兵远赴争城。”

“只需遣一部斥候、偏师,驻守骆谷南口要隘,谨守关卡、巡查山道,足矣封锁轻骑侵扰。”

“以极小兵力固后路,以主力雄兵镇前敌,这才是统筹全局的制胜之道,而非贪一地之安、乱全盘之策!”

说完,韦庄还指着不远处的武侯祠,说道:

“昔日武侯屯五丈原,亦知傥骆险道可扰而不可大用。”

“其人六出祁山,却始终未以重兵分守骆谷口,正是看透此道困重师、疲粮草的弊端。”

“之后是有曹真欲出傥骆伐蜀。”

“可最后是什么结局?大军入谷未深,便逢阴雨山崩、粮运断绝,旬日便狼狈退兵,空耗国力,寸功未立。”

“由此足见秦岭险道,可出奇、可扰边,却决不能为胜负成败之要机。”

韦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笃定,再补一语定音:

“今时之势与古无异。”

“朱温虽悍,终究是人困马乏、远道赴战,比不得我军据地利、守根本。”

“若舍五丈原天险,奔夺盩厔空邑,重蹈分兵疲敌之弊,方才是真真正正,授人以柄、自毁万全格局!”

要不说韦庄是大才,只一番话就说得山行章哑口无言。

他也不晓得说什么,只留下一句:

“但愿如此!”

说完,别过了头去。

王建见此,直接定了调子:

“那便如此。”

“抢攻盩厔之议作罢。”

“从今日起,我率川军主力驻五丈原,东挡朱温。”

“岐国公领陇右军守渭水,护住北面渡口和全军水道。”

“两军各有主守之处,可无论哪边接敌,另一边都须立即发兵接应,不得以军令不属为由观望。”

王建显然也意识到这样布阵的漏洞就是两边必须要守望相助,少一边,阵线都要有大纰漏。

所以,说到最后一句,王建特意提高了声音。

帐中几十名汉将、番将、部落酋帅一齐抱拳: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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