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谷口窄,他四万人不可能一齐进去。任从海先守,张造从原南接应。若他真敢把主力塞进山口,咱们就从原上下来,截断他的后路。”
“若李唐宾渡过渭水,来攻咱们北面呢?”
听到这话,李茂贞哈哈大笑,把马鞭横在膝上:
“那就看本公了!”
“我本军八千不动,专守南岸渡口。”
“秦、成、渭三州的军队分驻上下游,河西诸部与党项骑兵留在北岸游弋。”
“李唐宾若只来几千人,我隔河吃他;他若带渭水北岸全部朱温兵马过来,那我们就依河而战!”
秦州刺史李茂沉吟道:
“河岸长近二十里,若处处设防,兵力怕是太散。”
“不用处处设防。”
李茂贞指着图上的几处浅滩:
“能过大军的只有四处,其中两处水浅岸缓,最为要紧。”
“在这四处,每处立一座营,外挖壕沟,内置强弩。”
“其余地方只设望楼和游骑,见敌便烧烟。”
“敌军若真从深水处搭桥,至少要一日,足够咱们奔袭而去。”
李彦弼在旁补充道:
“南岸的饮水也须分开。”
“如今人马全挤在一处,各军取水全无章法,早晨还有队伍殴斗被我行了军法。”
“如今大敌迫近,再不能如此散漫下去了!”
这句话让帐中几名军将脸色都有些难看。
五丈原本就缺水,原上几口浅井只够附近村民日常取用,陡然来了六七万人,再加数万匹骡马、战马和大群牛羊,每日单是饮水便是一个吓人的数目。
前些日各军各自下河取水,谁先到谁先占地方。
川军嫌陇右军的牲畜把上游弄脏,陇右军又嫌川军挑水民夫堵路碍事,已经闹过几次,只因主将严令,才没有再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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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向负责军需的王先成:
“昨日全军用了多少水?”
王先成来得匆忙,没有待簿子,便大概回忆了下,说道:
“人用水无法确数,只能按各营所报估算,大约三万六千余担。牲畜更多,昨日在渭水、斜水饮马四次,仍有几千匹骡子没轮上。”
“以后不许各营自己乱取。”
王建道:
“岐公既守渭水,取水之事也归岐公调度。”
“川军每营按人数出挑夫,到指定河段取水。上游只许人饮,中段洗伤、煮饭,下游饮马、饮牲畜。”
“而谁要是敢将粪便秽物扔进上游,直接法办!”
李茂贞点头:
“我让李周彝专管此事,再从本军拨一千人守住取水道路。各部什么时候下河、从哪条路去,都按时辰排开。”
山行章听到两位国公,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就将军略给敲定了,心有不甘,可也只能悠悠叹道:
“可算如此,此般调度,也是把先手全让给朱温了。”
“便让他先手又如何?”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掌书记韦庄开口道:
“朱温倾巢而来,盼的就是咱们仓促迎战。”
“山使君若去盩厔,他便以逸待劳;咱们守住五丈原,反倒是他要在远道以后仰攻。”
“更何况,咱们此来是替朝廷收复关中是一,后从渭北进逼河东是二。”
“如此情况,我们更得从全局出发,不能轻兵浪战!”
“只要大军在,只要我们守住褒斜道,后方供给虽慢,却源源不断。”
“到那时,我们进则与朱温决战,退则以这五丈原与朱温对峙,总是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而若为了争一个盩厔,把前军折进去,后面才真就局促了。”
山行章看了韦庄一眼:
“书记说得轻巧。”
“你道我为何要拿下盩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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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因为盩厔南面就是骆谷险隘,直通傥骆古道!”
“此道穿山越太白,是秦岭南北最捷、最险的通路,北扼关中京畿,南抵汉中洋县,径直戳在我川蜀北疆的侧肋之上!”
“我等如今重兵屯守五丈原,依仗褒斜道为唯一粮道、退路,看似稳守对峙,实则门户大开!”
“朱温若从容以盩厔为大营,封锁骆谷关,轻兵袭入傥骆道,那会是什么后果?”
“褒斜、傥骆两道,在汉中腹地东西相望,间距不过百里!”
“他只要遣偏师冲出傥骆古道,占据洋县,便可向西步步推进,直逼褒城,硬生生斩断我全军命脉!”
“届时褒斜栈道粮运断绝,我数万大军孤悬渭南塬上,而那时候朱温再从盩厔压来,我军便是无路可退,无粮可续。
“你说守五丈原可立于不败之地,可这不败全赖汉中无虞、粮道不绝!”
“所以,只要我们不能先下盩厔,我们就不能守傥骆道,那就谈不上守汉中。”
“你所谓对峙五丈原,不过是坐以待毙!”
话音落地,帐内一时鸦雀无声,诸将皆微微颔首,只觉山行章不愧是和陛下一并杀出名的宿将,字字切中要害。
可韦庄依旧神色淡然,不疾不徐:
“山使君所言,是一隅之险;我所言者,是全局之势。”
“使君只知傥骆道可奇兵断后,却不知此道最是凶险,全程重峦叠嶂、溪谷纵横,八十四盘山路崎岖狭隘,乱石壅途、栈道残破。”
“从来只能容轻骑潜行,不堪重兵。”
“朱温若敢分兵入傥骆,兵少则不足以破汉中、断粮道,不过是滋扰边鄙的小股游骑,汉中守将杨晟素骁勇,足以拒之。”
“而他只要敢分重兵入谷,势必深陷险山,首尾不能相顾,粮草难继、进退维谷,乃是自投罗网,正中我军下怀!”
“反观盩厔,地处渭南平地,无险可守、四面通透。”
“我军若贸然分兵远赴盩厔,便是自散重兵、自拆壁垒。”
“而五丈原塬高势险、前控渭水、背靠褒斜,是天然不败阵地。”
“我弃优势地利,分兵去守无险空城,朱温正可趁我兵力分散,集中主力正面强攻,各个击破!”
“使君怕后路被断,却不知贸然分兵,是先失我主力根本。”
“我固守五丈原,扼住渭南咽喉,以不动制动、以稳重破急躁。”
“朱温远道而来,粮运疲惫、军心焦躁,求速战而不得,日久必然师老兵疲。”
“届时我军得后方补给,养精蓄锐、壁垒森严,可战可守、可进可退,方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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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傥骆道隐患,无需重兵远赴争城。”
“只需遣一部斥候、偏师,驻守骆谷南口要隘,谨守关卡、巡查山道,足矣封锁轻骑侵扰。”
“以极小兵力固后路,以主力雄兵镇前敌,这才是统筹全局的制胜之道,而非贪一地之安、乱全盘之策!”
说完,韦庄还指着不远处的武侯祠,说道:
“昔日武侯屯五丈原,亦知傥骆险道可扰而不可大用。”
“其人六出祁山,却始终未以重兵分守骆谷口,正是看透此道困重师、疲粮草的弊端。”
“之后是有曹真欲出傥骆伐蜀。”
“可最后是什么结局?大军入谷未深,便逢阴雨山崩、粮运断绝,旬日便狼狈退兵,空耗国力,寸功未立。”
“由此足见秦岭险道,可出奇、可扰边,却决不能为胜负成败之要机。”
韦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笃定,再补一语定音:
“今时之势与古无异。”
“朱温虽悍,终究是人困马乏、远道赴战,比不得我军据地利、守根本。”
“若舍五丈原天险,奔夺盩厔空邑,重蹈分兵疲敌之弊,方才是真真正正,授人以柄、自毁万全格局!”
要不说韦庄是大才,只一番话就说得山行章哑口无言。
他也不晓得说什么,只留下一句:
“但愿如此!”
说完,别过了头去。
王建见此,直接定了调子:
“那便如此。”
“抢攻盩厔之议作罢。”
“从今日起,我率川军主力驻五丈原,东挡朱温。”
“岐国公领陇右军守渭水,护住北面渡口和全军水道。”
“两军各有主守之处,可无论哪边接敌,另一边都须立即发兵接应,不得以军令不属为由观望。”
王建显然也意识到这样布阵的漏洞就是两边必须要守望相助,少一边,阵线都要有大纰漏。
所以,说到最后一句,王建特意提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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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几十名汉将、番将、部落酋帅一齐抱拳: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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