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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龙吟(1 / 2)

第一千零七十章:龙吟

王幕外,一头濒死的野猪被擡到了剥皮场。

它背上中了四箭,右后腿也被长槊捅穿,军士见它躺在地上许久没有动静,便用绳子套住四蹄,准备擡去放血。

不想绳结才刚收紧,野猪忽然从地上翻起,一口咬中旁边军士的小腿,又拖着伤腿撞翻木架,从几匹驮兽中间冲了出去。

它跑得并不快,模样却极吓人。

断箭随着身体起伏来回摇晃,腹下拖着半截麻绳,嘴边全是血与白沫。

一阵猪突!

附近军士怕误伤同袍,不敢放箭,只提着刀和网在后面追赶。野猪越受追赶越是发狂,沿着南围口直冲而下,恰好撞上符存审一行。

大明使团的金龙节旗举在最前面。

持旗骑士先听见河东军士叫喊,尚未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何事,那头野猪已经从一辆草车后面钻出,直奔节旗坐骑。

战马受惊侧跳,旗杆随之倾斜,旗帜几乎扫到符存审脸上。

“护住节旗!”

符存审只喊了这一句,随后便拨马挡在持旗骑士前面,从鞍侧摘下角弓。

随从的大明武士刚把羽箭递来,野猪距离已经不到二十步,符存审来不及扣好箭尾,只用拇指将箭杆压在弦上,擡手便射。

第一箭从野猪鼻射入,扎得野猪一阵哀嚎,可速度丝毫没停。

围观的河东武士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符存审根本没有听见,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没有射头。

箭簇贴着地面飞出,正中野猪尚能使力的左前腿。

那野猪本就在疾奔,前腿突然受创,半个身子顿时栽进泥里,借着余势翻滚两周,可爬起来后继续冲。

真猪突悍勇!

这边符存审已经收弓取槊。

他胯下是一匹栗色战马,见野猪迎面撞来只是喷了个响鼻,并未躲闪。

双方相距只剩五六步时,符存审才用左膝一压马腹,栗马向右斜跨半步,他手中长槊随之递出,槊锋不偏不倚,从野猪左耳后方扎了进去。

那一槊直接从耳根后面,避开头骨,贯入脑中,精妙一击。

这一次,野猪连挣扎都没有,四蹄向前一伸,拉了一泡巨屎,瘫软在马前。

符存审没有让死兽碰到坐骑,双臂顺势一擡,便把三百余斤的野猪向侧面挑开。

尸体落地时溅起大片尘土,他的战马却只在原处转了半圈,便重新停稳。

围场边的哄笑声一下寂静!

这南人刚刚是在槊挑三百斤的大野猪?

符存审下马走到持旗骑士旁边,先检查了队伍状态,见仪容、仪表都还齐整从容,便指着那边被咬伤的河东军士,对那些愣着的代北武人道:

“还不救人呀?”

话落,代北武人们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应声,去扶伤员。

符存审摇了摇头,这才用一块布慢慢擦去槊锋上的血,便带着使团成员继续向前。

他身高并不十分出众,肩背却宽厚,如虎背一般,穿一身没有过多装饰的黑色明光甲,外罩大明使臣所用的绯色袍服。

身后的大明武士们也极为精悍,显然是赵怀安身边的武臣们!

他们在坡下交了兵刃和马匹,便由薛阿檀的带领,上坡入幕!

……

帷幕下,李克用等人将刚刚符存审的表现尽收眼底。

也正因为他们都是武艺绝伦的猛将,所以更看出符存审的不凡。

其人无论是胆魄还是与战马的合一,以及武艺都是妙到毫厘,这种举重若轻比一味逞力更难。

符存审和另外一个大明军使一并入帐,正要向端坐威武的晋王行礼,忽见李克用指着被拖进来的野猪,问道:

“是你杀的?”

符存审不晓得李克用脾性,上前抱拳:

“外臣符存审,奉大明皇帝之命,拜见晋王。方才惊兽冲撞我使节节旗,外臣不得已在晋王围场中动了兵器,还请晋王恕罪。”

李克用直接摆手:

“一头临死不甘的畜生,你替孤料了尾,何罪之有?”

李克用又看了一眼那野猪,赞道:

“更难得你是有勇有谋诶!”

“先一箭断腿,逼它低头,后一槊从耳根入脑,一击毙命!”

“所以赵大叫你来,是来孤这耀武扬威来的?”

符存审连忙恭敬下拜,道:

“陛下只吩咐外臣,来了后要好生尊重晋王。”

“陛下说,如今你我两方自然是战死方休!这不是说过去的情义是假的,只因天下一统,平安海内的大义在前,不敢循私情!”

“可陛下又说,大义在前固然是,可要是忘记当年并肩匡扶大唐,携手同行的功业,那又是做不到的!”

“陛下不敢因私废公,也不会因公忘私!”

“本来陛下还命外臣携五粮液一瓮赠晋王,但陛下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说待晋王南下中原后,可在陛下帐下痛饮!”

以上这些话说出,一众代北沙陀将人人怒目,南人好生狂妄!

可李克用听了后,尤其是那句“不敢因私废公,也不会因公忘私”真就动容。

他呢喃了句:

“此代枭桀真猪狗,唯我两真英雄!”

随后,李克用摇了摇头,摆脱赵怀安的肉麻,对符存审笑道:

“还说不是耀武扬威的?”

“让我去赵大帐下吃酒?怎生个狂妄!”

“也罢,这酒是吃不成了,但这五粮液我待是要去吃一吃的!”

“只是那日便是我提兵十万,入主中原!”

李克用说完大笑,转头对李克宁道:

“小弟,以前那赵大吃完酒就和我们吹,他军中多豪杰!”

“我想南人善舟,就算豪杰,也不过是水上汉子,而今看他这妹夫,这句话果然不假。”

李克宁听了这话只能陪笑。

就他内心,那赵怀安纯一个奸恶小人,就是吃准了兄长的脾性,所以屡屡得逞!

而且大兄也是,平日也是英明果断,便遇到赵大就和失了智一样,全忘了对方不仅杀了数位他们的叔父和老元从,还是他们沙陀人大业的死敌!还整天哥两好!难绷!

另外一边,

要晓得就算他方才活捉鹿王、高思继显得身手,都未得李克用当众称赞,可对一个刚刚露面的南将,李克用却说出“南军多豪杰”这种话,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符军使。”

李存孝忽然开口:

“听说背嵬军是赵怀安身边最能打的亲从,你在里面能排第几?”

符存审朝他看去。

此将膀大腰圆,虎颈豹眼,腰间挂着鹿尾,周围河东武士又都隐隐以他为首,符存审不必问也能猜出身份。

能此等霸王者,必是陛下忌惮的十三太保,李存孝!

他恭敬道:

“军中排的是前后队,不排谁第一、谁第二。”

“是不敢排,还是排不出来?”

面对李存孝的咄咄逼人,符存审淡淡道:

“若要排,得等两军上阵以后,各凭斩首说话。”

“在围场里杀猪杀鸡,怕是难称豪勇!”

“毕竟天下传唱武名的时候,难道要让后人赞一句,此君厉害,多厉害?平生手杀三千鸡!”

这句话一出口,众河东将哄堂大笑,便是李克用也哈哈大笑,拍着李存孝:

“十三郎,人家说你是杀鸡的!”

李存孝却没有发怒,只是盯着符存审片刻,突然咧嘴笑道:

“阿耶,儿子就是为阿耶杀鸡的,俺杀南将如杀鸡!”

“平生杀得三千鸡,怕是南人见我肝胆寒!”

符存审一时无言!

后面站着的李存信都难得高看了一眼李存孝,这蛮子脑子里有脑筋了,能说得这般漂亮话?

果然,李存孝一般话语,帐内众将齐齐大吼,倍感提气!

而李克用也是猛拍李存孝后背,只觉十三郎今日说话,甚是涨脸面。

于是,李存孝更是昂首挺胸,不可一世了!

符存审倒是沉默后,看着李存孝,点头:

“外臣随时恭候,到时我大明武人们也要领教太保的手段。”

李克用不但没有阻止,反而笑得更高兴。

武人之间就是这样,话说得再漂亮,也不如硬弓硬马,大刀大槊!

若是符存审方才低头退让,他反倒要轻看几分。

此时,李克用擡起马鞭,对左右道:

“将这野猪擡下去,取最好的脊背肉给符存审!”

“另外,外面的大鹿烤好了吗?好了就开宴!”

“咱们边吃边聊,我倒要看看赵大递来什么信!”

于是,自有侍从官将此前符存审杀的野猪擡下,其他的则开始摆宴,而李克用专门开了一席让符存审落座,就在他的左手边。

此时,帐前的九叉鹿已经烤得金黄,油脂滴滴拉拉落在火中,升腾起诱人的香味。

河东、幽州诸将已经依照官职分坐两侧,刘仁恭则被安排在侧首,与盖寓相对。

入席以后,符存审没有立刻取出国书,而是先让外面的擡来一只长匣。

匣子已经被打开过了,由外面的薛阿檀检查过后才允许送入帐内。

符存审捧着长匣,恭敬对李克用道:

“晋王,如今秋意渐浓,中原鹿肥,陛下特命小臣赠此良弓给晋王,待得九月八,与大王会猎中原。”

这自然又是一段机锋,李克用也能听得赵怀安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想表达,南方善弩,北人能堪之吗?

可明白后,李克用又只觉得赵大位置越来越大,却越发小家子气了。

真男人,大丈夫,有啥说啥,说啥是啥,如何像个小女子一般弯弯绕绕,指鹿为马?

李克用撇撇嘴,将匣子开了后,见里面正是一把大明军器院所制的硬弓。

弓未上弦,呈为倒曲,整身以黑牛角和柘木胶合,弓弰处包了细密铜丝,虽没有珠玉装饰,却一见便知是杀人利器!

而见到这弓后,李克用眼睛一亮,接过硬弓,手指便摸着宝弓,细细品味。

待摸索三轮,李克用连连称好,直接让牙兵递来扳指。

然后,十来个牙兵又在大帐内连布十八柄凿孔的短斧,用细线穿孔连成一线后,在帐外竖了一面靶子。

李克用咧嘴问符存审:

“此弓几石?”

符存审回道:

“三石。”

李克用哈哈一笑,对左右道:

“赵大是满肚子坏水,这是拿弓试我呢?”

说完,李克用眯眼,将案几上的一整条鹿前肩肉,托在手上,问:

“尔等谁能为我上弦?”

李克用说着,便将那条油脂丰厚,只有最贵者可独享的鹿前肩高举:

“谁上得了弦,这块肉便归谁!”

周围诸将听罢,全都欢呼,只因他们又有好戏看了!

他们都是善战武人,更是一辈子和弓马打交道,一眼就看出这弓的难度!

虽然上弦要比拉弓更简单些,因为上弦只需要将一端抵住腿弯,借腰腿之力压弯弓身,再把弦扣入弓弰便是。

但要晓得这弓可是有三石,向来是非绝世猛将不可用,所以即便是上弦,也难度非小。

还有,这弓也有点说头,此弓用料厚实,弓胎又短,弓弰向外反曲得极厉害,若没有足够气力,别说将弦挂上,稍有不慎,反弹的弓弰便能打碎人的面骨。

而众代北将中,最先站起来的是李存贤。

他本就以膂力闻名,方才又在围场里徒手按住一头受伤野猪,所以众人见他出列,纷纷鼓噪,拍击案几。

李存贤脱去外袍,上身赤裸,浑身肌肉虬结,断是一条好汉子!

他从李克用手里接过弓后,将弓的一端抵在左脚外侧,右腿跨过弓腹,两手分别抓住弓弰和弦套,沉腰便压。

只见,随着他不断下腰,那张黑色硬弓缓缓弯下。

牛角与柘木胶合的弓体发出吱吱轻响,原本向外翻卷的弓弰也一点点向内收拢。

可越到后面,就越难!

李存贤脖颈上的青筋全部鼓起,脸色涨红,弦套距离上端弦槽只剩不到半寸,可却无论如何也挂不上去。

旁边河东诸将不断叫喊:

“再加一把劲!”

“只差半寸了!”

李存贤憋着一口气,双手又向内压了一分,可那弓弰也在此时猛地反弹。

他急忙松手,弓弰几乎贴着脸扫过去。

李存贤向后踉跄两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周围诸将发出一阵哄笑。

……

李存信坐在席上,见李存贤尴尬羞愤,连忙开口为他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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