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汉衡、史仁遇与幽州军使杨师侃先后入帐,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周德威已经换下染血甲袍,只穿一身黑色便衣,案几上有一份伤亡簿。
目前报上来的数字,自然还不准确。
军队刚刚渡河,许多营的人还没有点齐,逃散在外的武士也可能在后半夜陆续归队,可只从已经清点的情况来看,这场攻城战的损失仍旧大得惊人。
成德军死伤两千六百余人,其中牙兵近七百。
魏博军死伤一千九百余,失踪三百。
幽州军死伤三百余。
河东军伤亡最重。
安文佑南下骑军几乎全军覆没,西城登城的六百精锐一个没回,安金俊所部又被傅彤出城击溃,加上殿后骑战与上午攻城,合计死伤、失踪三千七百余人。
四家军队总计折损接近九千。
这还没有算被驱赶填壕的民夫、徒隶和郓州丁壮。
苏汉衡先忍不住了:
“周使君,今日西城先登时,你遣檄马来说河东军已经破城,命我成德全力压上。”
“我把韩璞和最后三百牙兵全送了出去。”
“现在韩璞死了,尸体还挂在兖州城上,那三百牙兵也只回来一半。”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史仁遇也冷声道:
“魏博军同样是在听到西城已破以后,才把最后两营压上。”
“结果呢?”
“河东军没破城,反而把明军骑兵引了出来!”
幽州军的杨师侃没有说话。
幽州军损失最少,此时说什么都容易招人怨恨,索性低头看着面前的油灯。
而且他也乐意见两人呛这个周德威,谁让他撤退时偏让他们幽州军殿后呢!
真是投降的不如狗!
周德威等苏汉衡、史仁遇说完,才开口道:
“是我判断错了。”
两人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责问,听到这句话,反倒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德威继续道:
“我军选锋登上西城以后,先后占据城墙百步。我以为傅彤是将城中预备兵马调去北门,所以令三军全力进攻。”
“后面看来,傅彤是故意让出西城一段,把河东精锐放上去以后,再以重甲步兵堵住马道,前后夹杀。”
“安金俊那一千人,也是我派去的。”
“这一仗败在我,不在诸位。”
苏汉衡冷笑道:
“周使君说一句败在你,死的人就能活?”
“活不了。”
周德威抬头看着他:
“可仗还要继续打。”
“如今晋王主力尚未南下,咱们两万人只是前部。傅彤赢了这一场,后面徐州援军也多半要到了,兖州确实不能再围。”
“但我们只要退到郓州,依托黄河、济水重新布防,便还有下一场。”
“而且大家都是老将了,一些话我不妨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仗是我们大伙一起打的,你们三藩联在一起,上不得北城这也是事实。”
“而大军撤退,也是我们河东军殿后的!此战损失最大的,也是我们河东军!”
“我为何这么做?难道因为我周德威是个傻子?”
“因为我晓得,眼前这个局势下,试问除了我河东军能顾全大军,你们在场的哪位能做到?”
“你们啊,只顾眼前顾得太久了,不晓得这一次不一样!”
“什么叫大厦倾覆,现在就是!”
“白日,敌将傅彤在阵前已经说了,赵怀安已经提兵十五万北上中原。”
“他是来干什么的?不就是来要在座诸位的命的吗?不就是要你们身后的主公的命的吗?”
“所以还说什么?”
“这一次有晋王将北地诸藩一并团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后的活路!”
“胜了,各位依旧有荣华富贵,败了?请问你们子子孙孙拼得过大明的勋贵?以后能做个田舍汉都是开恩!”
“所以,我现在说这些,你们明白吗?”
“不是劝你们和衷共济,而是不这样,就得死!”
“现在只因一场败仗互相推诿,最后都要被大明逐个击破,死无葬所!”
三藩将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史仁遇不自然问了一句:
“那周帅后面准备怎么办?”
“明日退兵郓州。”
“成德军走西路,魏博走东路,幽州军居中。河东军仍旧殿后,沿汶水布置游骑,不让明军轻易追上。”
苏汉衡眉毛舒缓了一点,但还是假模假样说了句:
“还让你们河东军殿后?”
“这多不好意思!”
周德威淡淡道:
“我说了,此战之败,我一人之过!有过,我们河东军就会扛!”
“我们不是那种只为自己的,不然我们就不会南下加入这场战争,毕竟这一开始不是魏博和大明的战端吗?”
这句话倒让帐内气氛缓和了一些,只有魏博大将史仁遇脸色颇为尴尬。
那边,苏汉衡沉默片刻,最后道:
“我成德也不是一败便跑的软货。”
“退到郓州以后,若还有仗打,只管来叫。”
史仁遇连忙点头:
“魏博死了这么多人,这笔账早晚要从大明身上讨回来。”
周德威看向二人,淡淡道:
“会有机会的。”
……
军议结束以后,三家军使各自离开。
周德威却没有休息。
他又看了一遍伤亡簿,最后在河东阵亡将校那一页停住。
只这一日,河东便折了十余名能独领一军的将领。
尤其是石绍雍。
此人虽然刁滑,但出自沙陀石氏,在沙陀一族中的影响很大,现在石绍雍一死,自己难免是要被那些沙陀老人苛责的。
在河东军中,他虽然受晋王器重,委以方面之任,但到底是汉人,和沙陀人隔了一层。
尤其是自晋王行汉法,拥唐室,沙陀人的反弹是非常厉害的,他们担心自己会步当年那些鲜卑人的后尘,毕竟他们就在代北,可太晓得那些被汉法抛弃的老族人是什么下场了。
现在晋王如日中天,又是对抗大明的旗帜,这些沙陀人自然不会如何,可对于汉人的周德威,那是不会手软的。
想了想,周德威叹了一口气,颇为头疼,又想到石绍雍的尸首没能抢回,连首级都被大明悬在城头,忽然问道:
“石绍雍的大儿子是不是在军中。”
帐外牙兵答道:
“是的,还在他父亲营里。”
“让他进来。”
……
石敬儒来得很快。
他是石绍雍的长子,只有十二岁,身量却已经不低,脸颊狭长,一双眼睛又长又细,如狼环视,眉骨也比寻常汉人高出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有浓厚的沙陀血统。
作为沙陀贵种儿郎,十来岁生孩子,十来岁随父上战场,那是稀松平常,毕竟人生也可能就是三十岁。
白日,他父亲自告奋勇作为选锋,石敬儒则是留在了后营。
西城兵败以后,他又随河东骑军接应败兵,直到渡过汶水,才从逃回的伤兵口中得知父亲战死。
石敬儒入帐以后,下拜行礼:
“周帅。”
周德威看着他:
“你父亲死了。”
“小人知道。”
“尸体没能抢回来。”
“小人也知道。”
石敬儒语气平静,脸上看不见哭过的痕迹。
周德威疑惑问道:
“你不难过?”
石敬儒沉默了一下:
“难过。”
“只是我沙陀人,不是用泪水来复仇,而是要用血。”
周德威愣了下,叹道:
“你父亲是奉我军令登城,后面援兵没能上去,也是我的过失。”
“你若心里有怨,可以说。”
石敬儒抬起头:
“战场上,主将下令,将士用命。家父领了先登之职,便该晓得自己可能死在城头。”
“他没有退,也没有降,没有辱没先祖的脸面。”
“小人不怨周帅。”
这番话实在不像一个少年郎说的。
周德威看了他一会:
“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继续在军中。”
“想替父报仇?”
石敬儒摇头:
“不是。”
“仇当然要报,可若只是为了报仇,小人现在便该带着人回兖州送死。”
“小人想立功,想领军。”
“等有一日我自己带兵打进兖州,再把今日城头之人,全部扒皮吊死,如此方解恨。”
帐内安静下来。
周德威没有觉得这话残忍。
沙陀族中长大的孩子,本就不会是什么温良性子,而且乱世里,温良也活不长。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军牌,扔给石敬儒:
“你父亲以前的旧部还剩二百余人。”
“从今日起,先由你代领。”
石敬儒接住军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小人资历不够。”
“今日就够了!”
周德威道:
“但能不能把这二百人重新聚起来,就看你的本事。”
“毕竟军中服得是好汉!不是好种!”
石敬儒握紧军牌:
“小人领命。”
走到帐门时,周德威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请周帅吩咐。”
“为父报仇是天经地义,以后打听好今日在西城上的明军守将是谁!”
“你父的屈辱需要你去洗刷!”
石敬儒恭敬回头:
“小人记住了。”
“记住今日之恨!”
“是。”
石敬儒掀帘走出大帐。
外面夜风很大,汶水波涛拍岸,不远处营地里不时传来伤兵呻吟。
他扭头看向后面大帐,只见周德威的影子落在帐篷上,摇摇欲坠。
石敬儒狭长的眼睛眯着,淡淡说了一句:
“这该死之人,不还有一位吗?”
“待我壮!便是你死之日!”
果是一头小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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