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东背旗奔至成德军阵后,苏汉衡听完军令,连问都没问,抬手就将盛水的陶碗摔在地上,起身怒吼:
“成德儿郎,上阵,厮杀了!”
成德军阵后第四通大鼓随即擂响,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后队全都站了起来。
预留在阵后的二十余架长梯被抬到最前面,韩璞亲自带领三百牙兵踏上壕路,督战队也不再停在弓箭射程外,而是举着牌楯一直压到了壕沟边。
此时,城东北角,史仁遇听到“府库先取”几个字,眼睛都红了,他拔出横刀,对上午折损最重的几名军校道:
“田从进死在城头,尸首都没抢回来。魏博牙兵的脸,今日要靠你们自己挣。后队尽上,谁第一个退,老子亲手斩他!”
幽州军也分出一批弓弩手上了前。
他们在大盾后分作三排,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张弦递箭,箭矢从东北两面一阵接一阵飞上城头。
所以,就在西城被河东军猛攻的时候,兖州北城,也在不到一刻钟内同时陷入血战。
……
城北面的主将郭崴上午已经在北门守了半日,甲袍上全是灰,嗓子也喊得嘶哑。
他原本刚抽出两队人去支援西北角,可城外成德军忽然像疯了一样全压上来。
密密麻麻的长梯沿三条壕路越过城壕,几乎将北门两侧全部铺满。
“把人叫回来!”
郭崴一刀砍断勾在城垛上的绳索,朝身后大喊:
“西面先别管,北门不能丢!”
传令武士跑出不到二十步,便被一块石弹砸中后背,整个人扑在城砖上。
没人再顾得上传令。
一架、两架、十几架长梯同时扣上北城。
城下成德军踩着上午死去的人与民夫留下的土袋向上爬,牙将韩璞手持圆盾,亲自登上靠近西北角的一架长梯。
明军用叉棍去推,他便叫头。
此时,城头上的震天雷终于开始密集扔下。
这些震天雷大多是陶制的,内掺碎铁和蒺藜,大小只如小瓜,药捻从顶部引出,点燃以后再由武士奋力抛下。
不过,这种东西的威力虽有,却也不是横扫一片。
此时的火药配比是非常难做到标准一致的,硝、硫、炭稍有差别,威力便不相同。
有些落地以后,只发出一声震耳巨响,喷出大片硝烟与火星,有些则直接没有炸开。
可在攻城战中,这些震天雷的用处仍旧很大。
因为城下人挤人,盾挨盾,长梯、土袋与尸体把几条壕路堵得狭窄。
震天雷只要落进人群,哪怕没有当场炸死几个人,那声近在耳边的轰鸣、突然腾起的火光与白烟,也足以让周围武士下意识躲避。
一枚震天雷从北城垛口落下,砸在一面牌楯上,又顺着倾斜盾面滚进人群。
看见那根药捻冒着火星,附近成德武士顿时向两边散开。
可壕路上到处是人,后面的人根本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用力往前挤。
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要进,十几个人顿时撞成一团。
下一刻,震天雷在他们脚下炸开。
“轰!”
一团白烟猛地腾起,壕路上的人齐齐矮了一下。
最靠近的两人小腿被炸开的铁片割伤,一个人脚踝几乎被削去半边,倒在地上抱着腿惨叫。
另一个人裆下中了一块碎铁,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外围武士大多披着甲、举着盾,身上只被崩出几道浅口,真正当场丧命的,只有一个俯身去捡震天雷、想将其扔开的成德牙兵。
爆炸时,他的手还按在陶壳上。
药火与陶瓷片先炸烂了他的手掌,又从下颌钻入脑袋,这人向后一仰,右手只剩半截焦黑腕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震天雷的火光和威力一开始让成德军肝胆俱裂,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并不能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虽然那四五个人惨状骇人,可对于正在强攻的数千成德军来说,这点损失根本不足以阻止他们。
督战牙兵很快挥刀大喊:
“别挤!”
“都举着牌楯走!”
“雷子落下便落盾,炸完再上!”
壕路上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
受伤的人被拖到两侧,尸体则直接踢进护城河,后面的武士踩过地上血迹,继续抬着长梯向城墙靠近。
……
城头上,几十枚震天雷先后扔下。
爆炸声响成一片,白烟沿北城墙根不断翻涌,远远看去很是骇人,可实际造成的杀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攻城武士有牌楯遮蔽,又都穿着甲胄,铁片除非打中面门、咽喉与腿脚,否则很难一击致命。
倒是震天雷造成的烟尘,让城下弓弩手一时看不清城头。
郭崴抓住机会,让明军把几块早已准备好的长条石从女墙后推下去。
一块条石正砸中韩璞所在的长梯。
梯身猛地向下一沉,最上面的两名成德武士当场被砸落,条石又沿梯格滚下,一连撞翻五六人,直到撞到地面才停住。
韩璞就趴在条石
他用圆盾护住头脸,听见上方惨叫接连传来,却没有退,只等条石停稳,便沿长梯侧梁重新向上攀爬。
一枚震天雷又从城头落下,撞在他的盾沿上,随后弹到梯下。
“趴下!”
韩璞只喊了一声,整个人便紧贴梯身。
震天雷在长梯侧面炸开,火光裹着白烟扑了上来。
韩璞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左侧脸颊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盾面也传来一阵密集敲击。
等白烟稍散,他低头看了一眼。
圆盾上多了十几个细小凹痕,左脸则被一道铁片划过,划开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却没有伤到骨头。
这种距离,只要不是正被铁片打中眼睛、咽喉,便要不了他的命。
韩璞这会肾上腺素爆炸,丝毫不觉得疼,继续向上。
他的扈兵看见主将没退,原本因震天雷而迟疑的武士也重新攀上长梯。
“跟着韩飞虎!”
“上城!”
韩璞,绰号“飞虎子”也!
喊声沿城墙根传开。
成德军攻势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猛烈。
……
可震天雷到底是摧毁了成德军此前的进攻。
趁爆炸与烟尘让成德军动作一滞时,城头上的明军便推倒云梯,倾倒热水,把原本搭在女墙上的铁钩斫断。
郭崴带人沿城墙一路奔走,只短短半刻钟,便接连推倒了六架长梯。
其中一架长梯上挤着十几个人。
梯头铁钩被大斧砍断以后,整架梯子先向外倾斜,随后轰然砸进城下人群。
梯上武士与
可被推倒的长梯不过六架。
城下还有二十余架。
于是,郭崴下令继续扔震天雷!
……
不到一刻钟,城头储备的第一批震天雷便扔去了大半。
城下白烟尚未散尽,成德军的长梯又一次密密麻麻扣上女墙。
韩璞所在的那架长梯,也终于靠近城头。
此时,他距离女墙只剩四五级。
守在垛口后的是三名大明军武士,一人持盾,两人持槊。
城下幽州弓弩手虽然一直攒射,可三人都藏在女墙后,只偶尔把槊锋探出来,专门刺杀露头之人。
韩璞前面那名牙兵刚爬上最后一级,便被一槊扎中面门。
槊锋从左眼穿入,牙兵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向后摔落。
韩璞贴在梯子右侧,让开尸体。
那具尸体一路撞翻两名袍泽,最后落进城下人群。
韩璞趁着明军收槊,猛地向上窜出两级。
垛口后的另一根长槊立刻刺来。
他抬起圆盾,槊尖正中盾面,强劲力道推得他上身向后一仰。
可韩璞双腿死死勾住梯格,右手横刀沿盾牌边缘劈出,一刀砍在槊杆上。
第一刀只砍进去小半。
他又补了一刀。
木杆终于从中断开。
城头持槊武士收力不及,身体向后踉跄。
韩璞已经抓住女墙上沿,把圆盾先砸上城头,随后双臂用力,将自己半个身体拉过垛口。
明军举刀来砍。
韩璞抬起左臂,任由横刀劈中臂甲,右手则抓住女墙内侧一具尸体的甲带,借力翻身。
两人一同摔进城头甬道。
韩璞落地以后没有起身,先缩起来滚了一圈。
两支步槊从他方才倒地的位置同时扎下,槊锋擦过背甲,叮铃作响。
韩璞滚到一名明军脚下,横刀直接砍向对方脚踝。
那名明军只顾着用长槊扎人,腿脚又没有重甲遮护,刀锋顿时砍进骨头。
明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韩璞翻身而起,反手一刀割开他的咽喉,随即捡起掉在地上的圆盾,朝垛口外大喊:
“韩璞已登城!”
“成德儿郎,随我上来!”
下方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韩璞的扈兵踩着长梯争相向上。
城头三名明军想把韩璞围住,可他只背靠女墙,以盾牌护住身前,并不急着向外冲。
等第二名成德武士翻入城墙,韩璞才向前迈出一步,横刀与圆盾同时撞向对面。
第三人、第四人紧跟着登城。
不到十息,垛口内便挤进七名成德牙兵,而后面上来的越来越多!
这就是猛将的作用!真正能凭一己之勇改变局部战事。
郭崴在二十多步外看见这一幕,立刻带着牙兵赶来,一边大吼下令:
“不要管前面的人!”
郭崴提锏冲来,一边大吼:
“弩手射梯口!”
“把后面的人压下去!”
附近十几名弩手立刻转向。
可他们刚从垛口后起身,城外幽州军便已经发现。
一阵箭雨迎面压来。
两名弩手面门中箭,当场向后倒下,另外几人也只能重新缩回女墙。
就是这短短片刻,又有十余名成德牙兵跳进城墙。
韩璞看见后援已至,终于不再固守。
他抹了一把脸上鲜血,举起横刀,直接朝郭崴冲去:
“杀!”
“夺北门!”
……
城上的震天雷已经所剩不多。
几个辅兵将最后一箱抬来,一枚枚点燃,而且这次直接发了狠,等引线烧了一半才往下扔。
这下可就恐怖了。
这些震天雷在半空就爆炸,数不清的陶片与铁钉泼向下方,长梯上的成德武士被气浪掀落,噼里啪啦掉下去十几人。
而就是这些大明轻兵、辅军豁出了命,直接扭转了局面。
本要继续支援城上的成德兵,被这天女散花打得死伤惨重,直接就清出一片。
……
本来还在前面厮杀的韩璞,自然也听见了身后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可他没有回头。
攻城时最忌讳的就是回头,因为身在城头的人一旦去看退路,心气也就跟着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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