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中还有多少饷没领?”
“你上月拿回来的都在这里,哪里还有没领的?”
“有。”
徐温放下茶碗,笑道:
“此次出征以前,各军补发两个月行粮,还有安家钱。”
“虞侯比寻常武士多一些,合起来约有十二贯,明日发。”
杜氏疑惑道:
“夫君说这些是?”
“我打算盘个铺子。”
杜氏一愣,就听徐温继续道:
“城西织造坊外头新开了一条街,你可晓得?”
“晓得。”
杜氏道:
“前些日子听兄长家的人说过,那里本来都是荒地,后来工部扩了织造坊,又在旁边安置了一批军户、匠户,如今已经有不少商人过去租铺面了。”
“就是那里。”
徐温一拍大腿:
“我让老孙头去问过,一处临街的两层铺面,连后头三间小屋,开价九十贯。”
杜氏听完便皱起眉头:
“你让老孙头去问的?”
“嗯。”
“难怪这几日,他每日一早便不见人。”
徐温笑道:
“这老货虽然年纪大了,腿脚还算利索,脸皮也厚,去问这些事情最合适。换个精明年轻的,人家反倒防着。”
“你倒是会使唤人。”
“那不然养他做什么?”
徐温话说得难听,可脸上却没有半点厌恶:
“老孙头跟我这么些年,从诸暨一路到金陵,家里人又死在乱兵手里,鳏夫一个,真要把他撵出去,他还能活几日?”
“我嘴上骂两句,他也少不了一口饭。等过几年走不动了,就让他在前院里养老,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
杜氏看着他,眼神越发柔和了,夫君太良人了!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见了便宜也爱往前凑,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可在要命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扔下过谁。
当年杭州城破,满城乱兵都在抢钱抢女人,徐温自己不过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军卒,却敢把她藏进死人堆里,又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
后来逃难时,身边那些老弱妇孺一个接一个死去,徐温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是把最后一点粮留给她和他娘,还有老孙头。
还有徐温这个八岁的表弟,也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
当时这孩子在村里要饭,因为人呆呆的,尽受欺负,哪里像现在健健康康?
所以杜氏知道,徐温不是好人做派,却有一副好人心肠。
但杜氏还是心疼钱,问道:
“那铺子买下来,做什么?”
“租出去。”
徐温道:
“咱们自己没工夫开铺,可杭州来的几个同乡正想在织造坊外做饭食、卖布头。”
“织造坊里如今有几千女工和匠户,每日都要吃饭,也总有人买针线、鞋袜。旁边又安置了纺户,一旦北伐打完,纺户只会越来越多。”
“那处铺子现在一年能租七八贯,过两年人多了,翻一倍也未必。”
杜氏在心里算了算:
“若九十贯买下,租钱倒还合适。”
“哪里是合适,是便宜。”
徐温撇嘴:
“卖铺子那户人家的儿子也在禁军,听说要北伐,怕男人死在外头,呆不住金陵,便打算卖了铺子回乡下置田。这时候急着出手,价钱自然低。”
杜氏听到这里,顿时沉默了。
因为她也是这样,而且比那女主人更惨的是,她的哥哥和夫君,都要去打仗了!
杜氏在大事上,向来听徐温的,便说:
“那一百贯飞钱要兑出来?”
“不兑。”
徐温摇头:
“飞钱拿去交割铺契,省得一串串铜钱抬过去。只是那铺子就不写在我名下了。”
“为何?”
“我此次出征,生死难料。”
徐温说得十分坦然:
“若写我的名字,真有个万一,徐氏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说不准会找上门来,扯什么徐家产业不能落入外姓人之手。”
“虽说有朝廷身后册,可官司这东西,能少一桩便少一桩。”
“铺子写你的名字。”
杜氏怔了一下。
徐温看她不说话,奇道:
“怎么,不愿意?”
“不是。”
杜氏低声道:
“夫君还是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要是没了夫君,就是一铺面又有何用?女儿和奚宝谁来抚养?”
徐温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晓得夫人离不开我!”
“呸。”
杜氏啐了他一口,可真是担心。
徐温却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就写的名字!”
“以后有个铺面,总不至于带着女儿和那小呆子去街上讨饭。”
“而且,我也死不了!”
徐温收起笑容,难得认真道:
“陛下这次亲自北伐,若是打赢,河朔、河东都要纳入大明。”
“到时候商路重新通起来,金陵的丝绢、茶叶、糖都要往北走,北边的马、皮、药材也要往南运。”
“金陵往后只会比现在更盛。”
“这时候有人怕打仗,急着卖产业,那我便敢抄底。”
“那兄弟要是晓得自家媳妇这么蠢,巴不得男人死在外头要卖产业,估计回来也是要和这女人合离的!”
“所以啊,男人就怕娶错媳妇!”
“而至于会不会输?”
“不存在的!”
“以我对军中实力的了解,这一次北伐,最差也是打过黄河的。”
说完,徐温就定下了这事:
“铺子的事,我明日让老孙头陪你去办。”
杜氏终于点头:
“不过只花九十贯,剩下的钱还是留在家里。”
“这是自然。”
徐温笑道:
“我本来还想拿十贯给你兄长。”
杜氏立刻瞪他:
“出征在即,你敢拿钱送兄长,他能把你吊起来打。”
“所以我才送小菜嘛!”
徐温一脸得意:
“送得轻了,显不出情分;送得重了,他又不收。”
“你做的杭州小菜最好,是亲妹妹的心意,他嘴上再嫌弃,也不能给我扔出来。”
之后两个小弟洗完脸进来,加上徐温母亲和老孙头,一家六口吃了晚饭,之后表弟还要背书,徐温就喊道:
“去去去,回自己那背。”
之后,徐温用差不多的理由,把其他人都支走了。
杜氏正从里面换了个头钗出来,见人都不在了,疑惑道:
“母亲、老孙他们呢?”
徐温嘿嘿一笑:
“他们哪没事的?”
“你也别忙了,快去洗洗!”
杜氏一愣,随后满脸通红,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这才嗔怒:
“整日就想着这些下流事!”
话是这么说,杜氏却又自觉地去旁屋打水了。
此刻,徐温舒坦地双手靠在胡床上,眯着眼:
“过年了!”
于是自然是一番大战,直到翌日天明。
而这一日,正是北伐军令下达的第五日,也是王进前军出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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