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怀安一声令下,整个清凉山上的行宫顿时动了过来。
尚服局女官捧来衣袍,赵怀安却嫌正式衮服穿戴太慢,只换了一身绛色窄袖常服,外罩轻甲,便大步出殿。
张龟年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军报中没来得及说的内容交代清楚:
“魏博军先以数千骑越过汶水,袭击我军运粮队和前沿烽铺。”
“傅彤以一部步军据车阵坚守,周德兴则将右军骑军伏于后方,等魏博军主力尽数压上后,再从南面突击。”
“这一战,我军斩首三千余,俘八百,缴获战马一千七百余匹。魏博先头军大败,已退回汶水北岸。”
赵怀安脚步不停:
“右军伤亡多少?”
“还在核算,军报上写,阵亡三百余,重伤五百。”
“傅彤呢?”
“无恙。”
“周德兴为何不乘胜追击?”
张龟年忙道:
“这是军报中最要紧的地方。”
“右军审讯俘虏,又派骑哨深入北面,已经探知河东、魏博、成德诸军正大举南下。”
“北地联军合计十五万,前锋已过黄河,后续人马仍在河阳、卫州一带集结。”
赵怀安脚步终于顿了一下,扭头去看张龟年,后者凝重点头。
十五万!
这个数字未必全是能战之兵,其中必有民夫、辅兵、杂役,也可能有北地诸镇虚张声势的成分。
可即便打个折,敌军也在十万以上。
而大明右军在徐、兖一线只有三万余人,分守徐州、兖州、中都、汶上诸处,不可能全部集中一地。
周德兴若被眼前胜利冲昏头脑,带着骑兵追过汶水,一头撞进北地联军的主力,右军便有全军覆没之险。
“周德兴做得是对的。”
赵怀安重新迈步:
“小胜之后,最怕贪功。”
“他现在何处?”
“兖州。”
“右军如何布置?”
“周德兴已经下令撤回汶水以北的游骑和小股戍兵,收缩各处力量,以兖州、中都和徐州三地为支点。”
“傅彤部也在后撤,等待汴州中军与朝廷主力北上。”
赵怀安点头:
“好,不论如何,首战即胜,便是大功!”
“立刻催发兵部和大都督府,核查居功,立刻封赏,激励三军!”
“喏!”
说话间,行宫外已经备好马匹。
清凉山山道陡峭,夜里又潮湿,本该乘轿下山,可赵怀安等不及,接过缰绳便翻身上马。
太子听见动静,也匆匆从别院赶来,身上只罩着一件便袍:
“父皇,儿臣随驾回宫。”
赵怀安看他一眼,直接拉他到了怀里,于是父子二人在开出的通道下,出山。
左右,山上值宿的官员、通政司官、执金吾已作为第一批下山,后面羽林军则护着宫人、女官和三宫六院做第二批下山。
只见千余火把沿山道次第亮起,远远看去,像一条燃烧的火蛇,自清凉山顶蜿蜒而下。
……
与此同时,赵六已经先持御前金牌疾驰进城。
“陛下口谕!”
“召左相、参知政事、六部尚书、三司使、在京大都督、都察院堂官及三品以上勋贵,即刻入华盖殿议事!”
“诸功臣宿将,不论官阶,但凡人在金陵者,一并召入!”
这道口谕一出,金陵城的寂静便被彻底打破。
原本已经关闭的坊门被金吾武士逐一叫开,一队队传骑举着火把穿过长街。
马蹄敲在青石路上,声音又急又脆。
满城灯火大起,全城骚动、满城百姓、商旅则茫然起夜,看着红透夜空的灯火,茫然惊慌。
这是怎么了?
……
中军大都督王进最先接到急召。
他住在皇城东侧的都督府值院,当传令骑士刚到门外,王进便从榻上起身,只问了一句:
“哪里开战?”
“兖州。”
王进没有再问,穿起靴子便往外走。
老仆在后面拿着袍子追:
“大都督,朝服!”
“换军袍!”
于是老仆们又一阵忙碌,追着王进,直奔皇宫。
另一边,郭从云府邸也亮起灯火。
郭从云今日没有宿在都督府,而是回家与妻儿吃饭,酒饮得稍多。
被牙兵叫醒时,脑袋还有些发沉,可一听“兖州急报”,那点酒意便一下醒了。
他坐在榻边,让人打来一盆凉水,直接连头带脸浇下去,之后换了套衣袍,披甲执刀。
妻子见他这副模样,站在门边问:
“要出征了?”
郭从云扣紧护臂:
“还不晓得。”
“不过八九不离十。”
他的长子替他系好披风,低声道:
“大人,孩儿也随你去。”
郭从云看了儿子一眼:
“你有品秩吗?”
“没有。”
“没有就老实在家待着。”
……
严珣府中,户部尚书已经睡下,听见急召后,连忙坐着马车直奔皇宫,人在车里则开始记诵现在太仓里的钱粮储备。
陈圭也是如此,几乎是在车里狂背各种武库、军器监的储备数字。
当这些六部公卿在记诵大明家当数字时,勋贵和宿将们想到的却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终于要打了。
自大明立国以来,北伐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会来,却又不知道何时会来的那场大战。
为了它,江南开海,淮南屯田,中原修仓;为了它,二十万兵马分驻南北,工坊昼夜铸甲,运河上的粮船一年到头没有停过。
有人等了两年,也有人从追随赵怀安的那一日便在等!
北伐,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北伐,而是天下定于一,结束这百年混乱!
如今,敌军没有给大明从容选择时日的机会,反倒先一步越过汶水。
那么,可就太好了!
……
子时三刻,赵怀安一行抵达皇城。
奉天门前灯火通明。
金吾武士已经清开御道,宫门内外站满急匆匆赶来的官员。
许多人连正式朝服都来不及穿,只罩着便袍,脚上还蹬着家中软靴;一些宿将则直接披甲入宫,甲叶随着行走哗啦作响。
若在平日,这般衣冠不整地进入宫城,鸿胪寺和礼部早已上前纠察。
今日却无人计较。
赵怀安下马后没有回后殿更衣,径直穿过奉天门,走向华盖殿。
沿途不断有人下拜。
“陛下!”
“陛下万安!”
赵怀安只摆手:
“都去华盖殿。”
“今夜,我们要干把大的。”
……
丑时初刻,华盖殿内外已经聚集一百八十余名文武。
最前面是左右二相、六部尚书、三司使、都察院和中书省诸官,之后是五军大都督府留京将领、各卫主将、功臣勋贵。
殿内容不下的人,便列在殿外丹陛两侧。
有人白发苍苍,已经多年不曾披甲;有人才二十出头,只因父兄有开国战功,得以列席。
王铎年纪最大,是被人扶着进殿的。
他方才在家睡得正沉,骤然被唤醒,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等一进来,看到在场这些处在亢奋中的老兄弟们,当年的那种热血,回来了!
王进、郭从云立在武臣最前。
张龟年则站在御案左侧,手中拿着兖州急报。
御案后的灯架被全部点亮,数十支牛油大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军图铺满整面屏风,兖州、徐州、汴州、南阳、洛阳、长安、太原诸处,都以朱墨标明。
众人低声交谈,直到执金吾王彦章一声喝令,整座大殿才迅速安静下来。
赵怀安走上御阶,就这样站在众兄弟们面前:
“今夜召诸卿入宫,不为别事。”
“兖州开战了。”
虽然不少人已有猜测,但这句话真正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殿中气氛还是骤然一变。
赵怀安继续道:
“魏博军先越汶水,袭我烽铺、粮道。”
“傅彤以步军据守,周德兴领骑军自后夹击。此战我军斩敌三千余,俘八百,缴马一千七百余匹。”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呼。
一些武将脸上更是露出喜色。
首战告捷,而且是在野战中大破魏博骑军,这个结果足以证明,大明这些年虽然不断扩军,但整体战斗力并没有下降多少。
魏博可不是别的外藩,论战斗力,一直都是前三的,而现在只右军都督府一府就能战而胜之,这对全军士气和心理都有巨大的振奋!
郭从云抱拳出列:
“陛下,此战当重赏右军将士!”
“自然要赏。”
赵怀安又道:
“可朕要说的!”
“这点小胜就满足了?要晓得后面还有大战了!”
“周德兴审俘、放哨,已经探明河东与北地诸镇合兵南下,兵力不下十五万。”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尚有喜色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赵怀安说着,抬手指着远处巨大的舆图,说道:
“河东沙陀主力自太原、上党南下,魏博、成德诸军自河北呼应。其前部已经渡过黄河,后续人马还在卫州、河阳一带集结。”
“十五万未必都是能战之兵。”
“可就算其中只有十万战兵,也远多于兖州右军。”
“所以周德兴没有追击,而是撤回汶水以北的零散戍兵,收缩兵力,固守兖州、中都、徐州一线,等待朝廷主力。”
王进看着军图,率先问道:
“敌军主攻何处?”
张龟年答道:
“尚不明确。”
“目前看来,魏博军正面压向兖州,河东主力却还没有完全渡河。”
“他们可能以魏博牵住我右军,再从河阳、洛阳方向进入汴州;也可能合兵东进,先围兖州。”
兵部尚书袁袭道:
“若是后者,周德兴三万人还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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