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有时候营里的饭不好吃,自己好煮点。”
高岑听得脸都黑了:
“行军时你还想开小灶?要不要我给你配个厨娘?”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最后张大宝的小铁锅被留了下来,充了公,营里补了价,但这依旧让张大宝大呼不公,当然,肯定是心里大呼的。
只是高岑一个眼神扫过来,张大宝就软了。
后面一个个过,很多不必要的私人物品都被清出来,让新兵自己寄送回老家。
轮到沈七斤时,他的包袱倒是不大,只是里面塞了五双袜子和整整一卷裹脚布。
高岑看了都愣了:
“你是蜈蚣?有几只脚?”
谁想沈七斤抬头挺胸,正色道:
“回营副,脚烂了就走不了路,我娘以前就这么说。”
这话倒有道理。
所以最后,高岑让他留下两双袜子和两副裹脚布,其余的送回去。
同时,高岑也说大伙要向沈七斤学习,叮嘱全营,都带袜子和裹脚布,尤其是夏天,一定要记得换洗。
直到轮到曹刘时,他才展现了什么是标准答案。
一领毡毯卷在外面,里面是替换衣物、针线、火石、木碗和两包盐,连备用槊缨都用细绳捆好,塞在行囊一侧。
高岑翻了翻,没挑出什么,只问:
“队将,干得好!”
曹刘抬头挺胸:
“回营副,末将是按操典!”
一旁的黑郎点头:
“说得好!”
然后对众部下道:
“你们要向曹队将学习!”
等有人的行装都检查结束,黑郎再次站在车架子上,对众人道:
“我这里再提醒你们一句!”
说完,黑郎指了一下旁边那八辆牛车:
“这八辆车,一半装营帐、锅灶、锹镐,一半装军粮和甲械。”
“谁病了,谁伤了,可以上去。”
“只要郎中说你不能再走,没人笑话你。”
“可谁要是脚上磨了两个泡,肩膀疼了,便躺在路边装死,想让车拉着,那我也不打你。”
“到了兖州,你自己拿着行李滚蛋。”
校场上静悄悄的。
黑郎又道:
“当然,要是逞能,非把自己拖成废人,那也给我滚蛋!”
“明日休整一日,初九卯时出发。”
“解散。”
……
翌日卯时,第三营拔营。
宋州大营的营门已经全部打开,五个奉调北上的新营先后出发。
旗帜从营门内一面接一面出来,队伍排在官道上,足有数里长。
第三营排在第四。
最前面是二十名轻装斥候,随后是曹刘、陈虎臣、赵达夫、孙贵所领的四队步卒,再往后才是营中辎车和黑郎、高岑的扈兵。
全营二百二十六名新兵,加上军吏、车夫、郎中,依照前后次序走出住了三个月的营地。
黑郎仍骑着那匹枣红马,行在队伍一侧。
这匹马跟了他很多年,鬃毛已经不如年轻时油亮,可性子也越发沉稳,让人放心。
队伍经过宋州大营外那片兵站时,不少新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前,他们就是坐着牛车、背着包袱,歪歪扭扭地从这条路进来的。
那时候黑郎骑马从旁边经过,骂这些兵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仍是这条路,他们却已经披上甲,扛着槊,列成军阵,开向了北方!
……
刚出营的前十里,第三营走得很好。
清晨天气凉爽,众人体力充足,脚步踩得又齐,沿路经过的百姓看见这支甲械鲜明的军队,还会站在田边远远观望。
有人甚至以为他们是主力老军。
到了日头升起,情况就不一样了。
六月的中原已经很热,官道两旁又没有多少树木遮阴。
日头晒在铁甲上,没多久便把甲叶晒得发烫,汗水闷在内衫里,连流都流不出来。
最初还有人说话,走到二十里后,队伍里便只剩下喘气声和脚步声。
步槊原本扛在肩上,走久了以后,左肩被磨得生疼,只好换到右肩,右肩也疼了,便抱在怀里。
盾手更难受,木盾又大又沉,背在身后总往下坠,勒得两条肩膀都是红印。
白承佑走了半日,终于忍不住问:
“还剩多少里?”
走在前面的何阿水道:
“你方才问的时候,曹队将说还剩二十五里。”
“走了这么久,怎么也该只剩十五里了吧?”
何阿水回头看他一眼:
“你每问一回,就多五里。”
“那我不问了。”
白承佑闭上嘴,又闷头走了片刻,忽然道:
“要不我问问已经走了多少里?”
旁边沈七斤骂道:
“你有这说话的力气,不如留着走路!”
……
未时前后,队伍中终于开始有人掉队。
先是一个弩手腿肚子抽筋,走着走着,右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连人带弩摔进了路边沟里。
随后又有人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渐渐落到队尾。
黑郎没有因为一两个人落后,就让全营停下。
十日四百里,那就是雷打不动每日行军四十里,一里不能少!
不然失期的后果,全营没人能承担!
不过,这些人落在后面后,自有后队照应,至于那个抽筋的,则已经有医工和两个袍泽留下,帮他揉开。
至于脚上起泡的,也照样是水泡一挑,换个裹脚布,一瘸一拐,继续向前。
没一会,高岑骑马来到队尾,看到这新兵,问道:
“还能不能走?”
那人咬牙道:
“能。”
“那就走,要是脚烂了,就坐营里的车,现在还用不到。”
说罢,高岑便叫他把弩暂时交给旁边同棚的武士,然后让他的两个袍泽陪着,继续赶路。
……
整个下午,队伍一直在行军,炎炎夏日,汗干了又湿。
要不是每个人脖子上挂着竹筒,里面是提前准备的盐水,他们这些人走到后面,全部都是脚抽筋。
所以,军队行军从来就是一门科学,是不断总结经验后的结果,非只有意志就行的。
终于,在太阳偏西,第三营终于走完了今天的四十里路,抵达了第一处宿营地。
这里是宋州境内一片靠运河的荒地,前面两个营已经扎下帐幕,后面的部队还在路上。
新兵们看见前方传来炊烟,心里顿时一松,许多人刚踏进自家营地,就把盾槊往地上一丢,仰面躺下,再也不想动弹。
黑郎骑马从他们面前经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一刻,营中号角再响。
“全营起身!”
“前队立栅,二队挖沟,三队取水造饭,四队整顿甲械!”
“没有号令,谁准你们躺下的?”
地上的新兵们一片哀声。
沈七斤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要干活?”
陈虎臣就在他旁边,直接踹了他一脚:
“废话。真到了战场,你躺在地上等贼人来给你开瓢?”
沈七斤不敢再说,只能撑着步槊站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这些人才真正明白黑郎所说的话。
行军并不是走到地方就算结束。
一支军队走到宿营地后,先要派出斥候,划定营地,掘沟立栅,安置车马,埋锅造饭,再安排当夜的巡哨。
等这些事情全部办妥,天也快黑了。
真正属于他们休息的时间,只有吃完饭到第一班夜哨之间的短短几个时辰。
而这还只是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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