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杀朱温,在某家看来,实也不难。”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梁震继续道:
“朱温固然谨慎,可他真要来新军阅兵,那就是他的死路!”
“到时候,只要使君敢干,数十刀斧手就可在帐中杀此僚!”
“但某家反对的是什么呢?”
“是使君如果就想着杀朱温,却没想过一旦朱温死了,长安局势如何稳固。”
“那某家就要出来反对反对。”
“试问,使君可有信心在朱温死后,稳定六师?尤其是朱温的旧部和厅子都一旦作乱,使君可有应对?”
“要不然,不仅我等难逃一死,就是陛下,公卿,百姓,哪个不是要临一场大祸?”
梁震说到这里,终于看向朱珍:
“所以,使君可否回答我们,说说你的计划。”
这番话让屋中反倒安静下来。
邓季筠虽然脾气暴,却也没有反驳。
因为梁震说得对。
杀朱温是一事,朱温死后,如何面对诸将的反扑又是一回事。
就算是被逼到绝路了,也没人是想奔着死路去的!
……
面对在场五名部下的探寻,朱珍点了点头,伸手从案旁取出一个小匣。
匣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两封信。
朱珍先把其中一封推到梁震面前:
“这是河东来的。”
梁震展开看了一遍,眼神终于动了。
邓季筠、李谠、徐怀玉、李彦章也陆续传看。
信中没有明写李克用之名,却用了盖寓签押,措辞也极谨慎,只说朱温挟天子、乱关中、凌逼乘舆,天下义士皆可共讨。
若朱珍能举义清君侧,晋王愿奉唐命,表其为雍地重臣,仍领关中兵马。
而且,李嗣昭、周德威已在龙门一线整军,只待长安有变,便可渡河南下,为义军声援。
李彦章看完,眼睛瞬间亮了:
“有河东支持,这事便成了一半!”
可一旁的李谠却脸色大变:
“不可!”
他几乎是把信拍回案上:
“使君,李克用是什么人?沙陀兵是什么兵?他如今打着唐旗,可此人虎狼之心!如何能信?”
“今日我们杀朱温,明日河东便长驱直入长安!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朱温是虎,李克用便不是虎吗?”
邓季筠道:
“如今这局面,投李克用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谠怒道:
“这李克用与我们有宿仇,今日收了我们,明日也会如今日一般,翦除我等!”
李彦章冷笑:
“那照李公的意思,咱们就洗干净脖子,等朱温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砍?”
李谠道:
“还是向太尉认罪!”
说着,他看向面无表情的朱珍,继续劝道:
“使君可以在阅兵后,直接交兵称病,或者请外任,离开长安。”
“就算太尉疑心重,可只要使君姿态做足,他未必真会赶尽杀绝。”
邓季筠嗤笑:
“你这话自己信吗?”
李谠一下僵住。
朱珍终于开口:
“李公,你不信河东,我也不信。”
“可你说交兵病保命,我只问一句,朱温真要杀我时,你能保得住我吗?”
李谠嘴唇动了动。
朱珍没等他答,继续道:
“朱温这个人,咱们跟了多少年?”
“他若疑心一起,我交兵,他会觉得我心虚。”
“我请外任,他会觉得我想逃;我称病,他会觉得我在府中聚众。”
“我若跪到他面前哭,他会嘴里说哪里哪里,夜里便叫厅子都来抄我家。”
说完,朱珍又拿起另一封信:
“至于大明那边,也接上了。”
这一下,在场五人齐齐一震,脸上甚至都直接带着惊喜!
连徐怀玉都忍不住问道:
“赵怀安也许诺了?”
朱珍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点头:
“当然!”
“谁不想要长安?谁不想要朱温人头?”
“你我都晓得,大明北伐多半就在今年,只看他们在中原的布置,这一次声势就小不了。”
“所以,如果能在决战时,先稳定关中这边,你说那赵怀安能不愿意?”
邓季筠五人不疑有他,直接拿起剩下那封信看了起来,发现那位大明皇帝竟然比李克用还大方,说只要献了长安,朱珍直接封秦王,李唐宾封陇王,一应有功,皆封侯!
这下子,邓季筠等人是齐齐欢颜!
无他,因为相比于李克用,赵怀安的信誉是太有说服力了。
如果说担心后面落得不了好下场,那在赵怀安那边,就不用太过担心。
那赵怀安这方面的口碑真是他们也信的。
于是,邓季筠、李彦章是笑道:
“干吧!”
而朱珍则是看向李谠、徐怀玉、梁震三人,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点了头。
可以说,那封赵怀安的书信,可以说是一锤定音的。
只是可惜,这到底是假的!
朱珍则直接起身,对众人道:
“无论大明还是河东,其实都是后路而已,最后还是要靠我们兄弟!”
“杀了朱温,请出陛下,到时候再传诏诸军和前线的李唐宾,靠我们自己,未尝不能得关中!”
“到时候,进我们可以观中原成败,退,也不失一方诸侯。”
“这才是稳妥的!”
“诸位以为如何!”
梁震低头看着校场图,沉默许久,终于道:
“若动,只能在六月一日。”
朱珍点头,伸手点在图上:
“阅兵在城东大校场。”
“朱温亲至,六师诸将也要派人受兵。”
“新军万人列在中场,左右前后四阵。”
“我会以调整阵列为名,把最靠得住的五营调在中阵。”
“等朱温登台,我上前呈新军名册。”
“若他下马最好,若不下马,也无妨。”
说到这里,他看向邓季筠:
“邓季筠。”
邓季筠抱拳:
“在。”
“你带三百牙兵,藏在中军鼓车后。”
“诏书一起,你便直冲朱温车驾。”
朱珍又看向李彦章:
“李彦章。”
“在。”
“你带那亲信五营,务必掀起混乱,不使得六师来援!”
李彦章点头:
“明白。”
朱珍转向梁震:
“梁震,你去联络大明宫东边望仙门守将,侯霸。”
梁震皱眉:
“侯霸未必肯应。”
朱珍道:
“见到朱温首级,他就一定会应!”
“一旦我们杀了朱温,我就会以兵符和天子诏书,率领新军直接攻入皇宫,解救天子!”
梁震点头,不再说话。
朱珍又看向李谠和徐怀玉,对二人道:
“我们三个,就要约束新军,将队伍拉到手里!”
说完,屋中一下安静下来。
接下来,朱珍忽然又抽出一份卷,竟是黄麻诏书!
五人一愣,而那边朱珍则直接坦言:
“这诏书是假的。”
“皇帝被锁在深宫里,都见不到皇帝,就算皇帝真想写诏,那诏书能出宫门吗?”
“可朱温祸乱宫闱是真是假?欺压天子是真是假?擅杀忠良是真是假?”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这诏书便是真的!”
众人点头。
最后,朱珍看着他们:
“我再说一遍。”
“今日若有人不愿,便直说。”
“只要你此刻说出来,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声音一下冷下去:
“可过了今晚,谁若泄露半字,不必等朱温杀我,我先杀他全家。”
屋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寒,却也晓得他们已经是共命之局。
过了良久,邓季筠先道:
“末将愿随使君。”
李彦章等四人也紧跟着:
“末将也愿。”
见成功说服五人,朱珍也不二话,直接吩咐外面候着的牙兵送来酒瓮。
酒瓮送入,朱珍直接拔出腰间短刀,然后就割开自己左掌,滴入瓮中。
邓季筠没有半点犹豫,第二个割掌;李彦章第三个,之后就是梁震,倒是徐怀玉手抖得厉害,刀尖在掌心划了两次才割出血。
最后是李谠,他哈哈一笑,对朱珍道:
“今日就还你昔日救我的那条命了!”
说完,他也割开手掌。
朱珍举着酒瓮,对五人道:
“今日你我歃血为盟。”
“自此以后,我等同生共死,不得相负。”
“六月一日,奉密诏起兵,诛朱温,清君侧。”
“朱温祸乱宫闱,欺压天子,实为国家大害。”
“我等铲除国贼,匡扶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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