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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进身之阶(1 / 2)

毕师铎带着数百骑兵向北突围,身后的保义军突骑追了一路。

于是,又有不少人离开队伍,或殿后,或逃散。

等他们撤退到北面高邮一片时,围绕在毕师铎身边的武士只有寥寥数十人。

此前,因为吕用之杀了高骈,使得淮南各地都陷入了动乱。

无论是州豪强还是地方土团,或者是普通的豪右,都意识到,淮南将大乱。

这种情况下,淮南各州是盗匪横行,尤烈者就是楚州。

楚州这个地方,向来民风慓悍,又因为盛产淮盐,所以亡命之徒数不胜计。

一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人,也把粮食藏起来,随后磨刀霍霍,化为盗匪。

本就是靠动乱而发家的豪强地头,也以为机会来了,厉兵秣马,随时准备攻打地方州县,好赌一把大的。

甚至连在寺庙里吃斋念佛的,也免不了动了乱世心,制弓打刀,准备趁火打劫。

至于本就对豪强和地头不满的农人们,也有一些开始抱团起义。

总之,在楚州这片地方,无论是为了善,还是宣泄恶,这里已是乱成一团。

天下将亡,就是这样亡的。

无论你是普通人还是野心家,人人操刀,杀他个血流成河。

……

高邮水泊深处,芦苇荡密,阴湿的沼风裹着深冬的凛冽,阴冷。

毕师铎伏在马鞍上,胸甲被汗水、血水和露水浸透,呼吸急促。

他最后一次回头时,是王朗带着数十骑士殿后。

也许是自己甩脱了那些保义军,又或者是他们判断自己这支残兵已经没有威胁,就转向去追更大的战果。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毕师铎他们冲进的地方是芦苇荡。

比人还高的芦苇,遮蔽着交错水道,随处可见的泥淖,都会迟滞了骑兵的行动,所以那些保义军追兵放弃了追击。

但无论如何,那令人窒息的追击蹄声,暂时听不见了。

此时,毕师铎环视左右,还能勉强控住战马、保持队列的骑士,只剩下三十七人。

有人挂彩,有人甲裂,有人连兜鍪都丢了,散乱头发下是煞白疲惫的脸。

张神剑的肩甲被劈开一道深痕,用撕开的披风勉强缠着。

郑汉章左臂裹着从死人身上扯下的布条,暗红血迹不断渗出。

唐宏、毕慕颜二人并骑而行,各自沉默,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

副将王朗在昨夜最后一次断后阻击后,就没回来,怕是已落入保义军之手。

而随他一路突围出来的二百余骑,仅仅是一日夜的追逐中,就如同被潮水卷走的沙堡,消散在身后。

忽然,张神剑嘶哑出声:

“大帅……”

“马……力尽了。”

不仅是张神剑的坐骑,毕师铎的坐骑,那匹曾随他转战曹、濮、兖、宋的黄骠马,此时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四蹄微微发颤,也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马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

从濮州起兵反唐,到在倒水战场叛向高骈、率部背刺黄巢。

这五六年里,他都记不清有多少次险死还生。

但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并且越来越好!

所以,即便已山穷水尽到了这种程度,毕师铎心中都还有一份信念。

这一次,他还能触底反弹,还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而这也是至今还有那么多兄弟依旧追随自己的原因。

他们也信自己!

所以,毕师铎眼下唯一的念头,是尽快离开高邮泽,向北渡过淮水,去投奔感化军的时溥。

不过现在自己兵马大丧,去了时溥那边也要被人当狗。

所以,不如干脆继续北上,回到他起家的宋、兖故地,或许还能凭借旧日名望,收拢些溃散的草军余部,另起炉灶。

然而高邮泽,这片纵横数百里的沼泽水泊,却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毕师铎自己就是绿林豪杰出身,深知这种地方向来就是藏污纳垢。

他们必须足够谨慎。

“下马。”

毕师铎挥手,自己先翻身落地,脚踩上湿软淤泥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咬牙撑住,解下马鞍旁的皮囊,将最后一点清水灌入喉中,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恶心。

众人纷纷下马,各自照料战马、检查伤口、沉默地吞食仅存的干粮。

几块胡饼,或一小把炒豆。

无人说话,只有粗重喘息、马匹不安的喷息,以及远处芦苇荡深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

只是谁也不晓得,这片平静的背后,潜藏多少杀机。

保义军的追骑或许暂时未至,但水泽间大小贼寇、溃兵游勇、乃至对溃军怀恨的本地渔户,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

毕师铎早年纵横江湖,深知这种地界的规则,那就是弱肉强食,毫无道义可言。

他低声对张神剑道:

“神剑,你觉得咱们还能有多久能走出去!”

张神剑此前是奔走过楚州的,对于高邮湖这一带多少有些了解,所以蹲下身,用刀尖在地面泥泞上划出粗略的方位:

“大帅,吾等在此,高邮泽东南角。向北,过大河故渎,可至宝应,再向西北便是淮阴。若能寻到船只,渡过淮水,便是生路。”

“船……”

听到这话,郑汉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鬼地方,连个渔村都看不见。”

“必须找船。”

毕师铎斩钉截铁:

“骑马过泽,速度太慢,蹄印太显眼。保义军的哨骑,迟早会循迹追来。”

话音刚落,西北方的芦苇深处,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那不是保义军惯用的铜哨声,而是更为短促、尖锐的哨音,如同鸟鸣,却又带着明显的人为节奏。

“敌袭!”

唐宏惊起,一把抓起倚在身旁的步槊。

“未必是保义军。”

毕师铎按住他的手臂,镇定道:

“听声音像是芦苇片吹的,可能是泽中水匪,或渔民自组的哨探。”

他早年在宋、濮为豪侠时,亦曾与运河、水泽间的绿林人物打过交道。

这类哨音,往往是小型团伙用来传递简单讯号:发现目标、人数、方位。

“收拾东西,上马,向东北方转移。”

毕师铎迅速下令:

“避开哨音方向。记住,在此泽中,任何人皆可为敌,莫要轻易暴露行踪。”

众人匆匆整备,再度上马。

战马经过短暂歇息,略微恢复了些体力,但蹄子踏入泥泞时仍显吃力。

毕师铎一马当先,选择了一条芦苇稍疏、看似有硬土底的小径,向东北方缓缓行进。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片水泽的复杂程度,也低估了黑暗中那些窥视的眼睛。

……

行不出二里,前方水路忽然变阔,一道宽约十丈的河汉横亘眼前。

河面虽不宽,但水流湍急,暗沉浑黄,不知深浅。

更要命的是,对岸的芦苇荡边缘,影影绰绰立着十余人影。

他们大多身穿杂色麻衣,手持鱼叉、柴刀、简陋弓箭,为首两人甚至穿着半身皮甲,腰间挂着横刀,显然是军中流出之物。

“此路不通。”

对岸一个粗豪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高邮土腔:

“留下马匹、兵甲、财物,嗲嗲们放尔等一条生路。若敢顽抗……”

他冷笑一声,身旁几人举起弓箭,虽非制式强弓,但在如此距离,足以构成威胁。

毕师铎眼神一眯。

对方人数不过十余人,装备简陋,若在平日,他麾下三十余骑一个冲锋便可碾碎。

但此刻人困马乏,地形不利,强行渡河冲锋,风险太大。

他正思忖对策,身后却忽然传来张神剑的低呼:

“大帅,后面……也有人跟上来了。”

毕师铎猛然回头,只见他们来路方向的芦苇丛中,缓缓踱出十余骑,还有不少的人操刀弄棒,围在附近。

这些人装束更为杂乱,但马匹雄健,显然也是久经马背的悍匪。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斜贯一道刀疤,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毕慕颜声音发颤。

“不是追兵,是狩人。”

毕师铎冷冷道:

“趁乱打劫,猎杀溃兵的匪类。他们盯上我们许久了。”

他瞬间判断出局势。

这两股匪徒并非一伙,而是同时盯上了他们这支肥羊,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

此刻前有河汉拦路,后路被堵,两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沼泽,已是陷入绝地。

独眼匪首催马上前几步,咧嘴笑道:

“这位将军,这是咋了,怎么好好大道不走,钻咱们这芦苇荡?”

“嘿嘿,看你样子,也像条好汉!但今个……”

说着,他眼中闪过贪婪光芒:

“你这身明光铠、黄骠马,还有兄弟们身上的铁甲兵刃,可都是值钱货色。不如痛快留下,某家是翻江蛟程霸,或许可发发善心,留你们全尸。”

对岸那伙人的头领也高声附和:

“程老大说得对!放下家伙,免得嗲嗲们动手,死得难看!”

毕师铎沉默片刻,缓缓拔出腰间横刀。

刀身虽染血污,但锋刃依旧雪亮,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我毕师铎纵横七州,斩将夺旗,杀人如麻。今日虽困于此,亦非尔等虫豸可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想要某家头颅?凭本事来取。”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竟不是向前或向后,而是骤然转向右侧芦苇深处!

“随我来!”

三十七骑与其心意相通,几乎同时转向,紧跟其后,冲入右侧茂密无路的芦苇丛中。

这一下变向完全出乎两股匪徒意料。

他们以为这群人要么拼死渡河,要么回身死战,却未料到对方竟选择看似绝路的沼泽深处。

而且,那人刚刚称呼自己叫毕师铎?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

但现在,也顾不得多想,那湖匪头子怒吼:

“追!别让他们钻了苇荡!”

随后,带着手下就呼啸去追。

对岸那伙人也纷纷寻浅处策马渡河,加入追击。

然而,冲入芦苇荡的毕师铎部,并未一味逃窜。

毕师铎早年曾在类似水泽地形中与官军周旋,深知芦苇荡的利用之法。

他带着队伍在密集苇秆间左穿右突,时而猛然折返,时而隐匿不动。

追兵被茂密的芦苇严重迟滞,视线受阻,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下马!步战!”

毕师铎忽地低喝,率先跃下马背,顺手将黄骠马缰绳拴在一丛粗苇根上。

众人虽不解,但亦纷纷效仿,藏马于苇丛深处。

“四人一组,背靠背,隐于苇中。待敌骑近前,专砍马腿,杀人夺马!”

毕师铎迅速分配。

众人都是百战老卒,精悍武士,立刻领会,迅速分组隐入苇秆阴影。

片刻后,程霸带着十余骑率先闯入这片区域。

芦苇太密,马速不得不放缓,盗匪们烦躁地挥刀劈砍挡路苇秆。

就是此刻!

“杀!”

毕师铎一声暴喝,从侧翼苇丛中疾扑而出,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程霸坐骑前腿!

战马惨嘶跪倒,程霸猝不及防摔落马下。

几乎同时,张神剑、郑汉章等各组纷纷暴起,专攻马匹。

斩马腿、刺马腹,匪徒们瞬间人仰马翻,惊呼惨叫混成一片。

芦苇荡中瞬间陷入混战。

匪徒们失去马匹优势,又被突袭,心慌意乱。

而毕师铎部虽疲惫,却结阵而战,彼此掩护,凶狠高效。

刀光剑影在芦苇间隙中闪烁,鲜血泼洒在枯黄苇叶上。

毕师铎一刀斩翻一名扑来的匪徒,反手格开另一人的劈砍,顺势突进步刺穿其咽喉。

他眼角余光瞥见程霸从地上爬起,还怒吼着挥斩马刀冲自己扑来。

毕师铎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胸甲划过,溅起一溜火星。

他趁势贴近,左手肘猛击程霸面门,右手横刀自下而上斜撩,切开皮甲,深深嵌入其肋腹。

程霸瞪大独眼,口中溢血,缓缓跪倒。

毕师铎抽刀,头也不回,迎向下一个敌人。

战斗持续不足一刻钟。

两股匪徒共计三十余人,被斩杀大半,余者见首领毙命,肝胆俱裂,哭喊着四散逃入芦苇深处。

毕师铎部亦付出代价。

三名骑士战死,五人添新伤。

毕慕颜被鱼叉刺中大腿,虽未伤及要害,但行动已显艰难。

“速速清理战场,取可用兵甲、马匹、干粮。”

毕师铎喘息着下令,自己则快步走到程霸尸体旁,俯身搜检。

他从程霸怀中摸出一小袋金沙、几块碎银,还有一块盐巴。

真是穷得底掉!

毕师铎随手收起,又捡起那柄沉重的斩马刀,掂了掂,虽不趁手,但也能凑活用了。

“大帅,打听到了,附近有一处水寨,就是这伙人的老巢。”

“因为要猎咱们,这些人倾巢而出,这会巢穴就是空的。”

张神剑刚从俘虏口中拷来了消息,就向毕师铎汇报,旁边的俘虏鼻青脸肿地被拽了过来。

毕师铎看过去,问道:

“寨里有船吗?”

那俘虏刚吃了苦头,匪魁刚刚还被杀了,哪敢不配合?连忙应道:

“有的,有的!”

说着,就指着东北方向:

“向此处行进,距离约六里,途中需过两道河汉,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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