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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 :继承(2 / 2)

乐工奏起胡乐,鼓点急促,弦声激昂。

阿史那随着乐声开始旋转。

他旋转的速度极快,彩衣飞扬,铜铃叮当作响,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赵怀安看着,心中却越发警惕。高骈特意叫来胡人奴仆表演,绝非单纯为了助兴。

忽然,舞至酣处,异变突生。

阿史那在高速旋转中,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竟直直朝着赵怀安的方向扑来!

虽然他在最后关头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真的撞到赵怀安,但这一下变故,已让席间众人脸色大变。

“砰!”

高骈猛地将酒杯砸在案上。

精舍内瞬间死寂。

乐声停了,舞姬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高骈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庭院中,盯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阿史那。

“好个奴仆。”

高骈的声音冰冷:

“在我面前,在我婿面前,竟敢如此失仪。”

“主人饶命!奴仆不是故意的!是地上有石子……”

阿史那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

“石子?”

高骈冷:

“这精舍每日有人洒扫,哪来的石子?分明是你学艺不精,还敢狡辩!”

他转向赵怀安,语气缓和了些:

“赵大,让你见笑了,府中奴仆管教无方,竟在你面前出此大丑。”

“没吓着你吧!”

赵怀安连忙起身:

“岳父言重了。舞技精湛,方才的失误想来真是意外,不必苛责。”

“意外?”

高骈摇摇头:

“在我高骈这里,没有意外。办事不力,就要受罚。”

他挥了挥手:

“来人,拖下去,杖三十。”

两名落雁都武士应声上前,就要拖走阿史那。

“岳父!”

赵怀安突然开口:

“今日饯别之宴,本是欢庆之时。若因小小失误便施重罚,恐伤和气。不如让这奴仆再舞一曲,将功补过。”

“若舞得好,便饶了他;若舞得不好,再罚不迟。”

高骈盯着赵怀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大还是这般仁厚。好,就依你。”

他转向阿史那,厉声道:

“听见没有?吴王为你求情。再舞一曲,若再出错,两罪并罚!”

阿史那连连磕头,重新站起。

这一次,他跳得格外卖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错。

舞毕,高骈点点头:

“罢了,下去吧。”

阿史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经此一事,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高骈重新落座,举杯向赵怀安示意:

“赵大,方才之事,莫要放在心上。”

“岳父治府如治军,小婿佩服。”

赵怀安举杯回应。

两人对饮一杯,高骈忽然叹了口气:

“赵大啊,你可知我为何如此严苛?”

赵怀安摇头:

“请岳父赐教。”

“因为这世道,容不得半点差错。”

高骈的目光变得深远:

“你我身处乱世,手握重兵,一言一行,关乎千万人性命。”

“今日一个奴仆跳舞失误,看似小事,但若纵容,明日就可能有人行军失误,后日就可能有人作战失误。”

“一次失误,可能就是满盘皆输,可能就是尸横遍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当年在佛进山,我和你说,人生就是要敢赌!但今日在这大明寺,我再和你说一条,那就是人生在世,唯谨慎!能不去赌,就不赌!”

赵怀安抱拳,了悟。

人生又要赌,又要稳,只有智者和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来的人,才晓得什么时候该做这二者。

高骈看着赵怀安,心中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却只是问了一句:

“赵大,你还记得你我相识的那一日吗?”

赵怀安毫不犹豫回道:

“咱是乾符二年,二月六日在抚人戍见的岳父,当时岳父刚轻兵南下,南诏不战而逃,岳父得胜而还!”

高骈也回忆起了那日,那天的他,真是意气风发啊!

也许是年纪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去了。

高骈喃喃道: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不过是领个千把兵的小军头,那时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现在你有这样的地位,取得了多少我都未曾取得的功业,我真的很欣慰!”

“我高骈,后继有人!”

他举起酒杯,与赵怀安碰了一下:

“这杯酒,敬你我这些年的情谊。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终究,你我仍是并肩作战过的袍泽。”

赵怀安举杯饮尽,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老高,但你可还记得当年的黄帅?我不敢忘!

说着,赵怀安对高骈道:

“我赵大从来不敢忘别人对我的恩德。”

高骈不知道赵怀安的言外之意,只当时说自己,于是笑了笑:

“记得就好。”

说完后,这才转向赵怀安身旁的女儿高涛涛:

“涛涛,过来。”

高涛涛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英气,只是因为刚刚父亲说的那个继承人的话,脸色还有点煞白。

听到父亲呼唤,她起身走到近前。

“父亲。”

高骈看着她,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涛涛,为父与赵大的话,你都听见了?”

“女儿听见了。”

高涛涛点头。

“那好!”

高骈缓缓道:

“今日后,你就不在为父身边了,以后在赵家,要恪守妇道,辅佐你的夫君建功立业!”

“你的夫君,是能给天下带来安平的人!”

高涛涛看了赵怀安一眼,低头应道:

“女儿谨记。”

高骈点点头,然后看向赵怀安,张了张嘴,说道:

“赵大,对涛涛好!”

“拜托了!”

高骈一辈子没有说过软话,在这一刻,却说出了这三个字。

而高涛涛也哭了,伏在地上,哭喊:

“父亲!”

赵怀安也连忙下拜,认真道:

“岳父,放心!”

“我不会让涛涛受委屈的!”

“好,好,好。”

高骈似乎很满意,又举杯:

“最后一杯,为你们夫妻饯行。此去寿州,山高水长,望你们珍重。”

“谢岳父。”

“谢父亲!”

赵怀安和高涛涛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至此,已近尾声。

高骈亲自将赵怀安送出精舍,一直送到大明寺的山门前。

时已近午,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江水的潮气。

“我就送到这里了。”

高骈站在山门前,对赵怀安道:

“我已命人备好嫁妆车和随行仆隶,就在山下等候,与你们同行。”

“那些都是涛涛平日爱用的,家里也没人用,索性都让涛涛带走!”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高骈躬身行礼:

“岳父留步,小婿告辞。”

高骈拉着赵怀安到了一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

“赵大,你好好干!天下需要的是你赵怀安,不是我高骈!”

“也许,我一直错了,你从来不是我的继业者,我不如你!”

赵怀安张了张嘴,这一刻,他真的好想说,你要小心吕用之啊!

可最后,赵怀安终究是后退了三步,向着高骈深深一拜。

“保重,赵大!”

“保重,使相!”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使相了。

随即,赵怀安转身,带着一众将领向山下走去。

走到台阶中段,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高骈仍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深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赵怀安,脸上带着微笑。

赵怀安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一路上,高涛涛紧紧依偎着赵怀安,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夫君……”

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想解释。

赵怀安停下脚步,轻轻拥住她,抚着她的背:

“没事,涛涛。不要怪你的父亲,他只是太爱你了,也……太不放心将来了。”

“我……我知道……”

高涛涛将脸埋在他胸前:

“可我怕……我怕父亲的话……”

“夫君,你不会……不会因为父亲的话,就对我生分吧”

“傻话。”

赵怀安打断她,语气坚定: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在这乱世中,即便是你我,去想将来也是太遥远,太奢侈了!”

“但你不要担心孩子,我会给他我能给的一切!”

“走吧!”

山脚下,保义军已经等候许久,还有三百多辆马车,载着高涛涛的嫁妆等候在那里。

此外,还有百余名仆隶、侍女,都是高骈拨给女儿,将随她一并回吴藩的。

有钱有人,高涛涛在吴王宫也不会吃亏的,而且高骈也有自信,即便他死了,以高涛涛的品性才情,也不会受欺负的。

最后,赵怀安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明寺。

寺宇巍峨,宝塔高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家!”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寿州的方向行去。

山上,高骈伫立在大明寺山门前,看着离开的车队,良久。

这一日,高骈六十,赵怀安二十八,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旧时代的残党,终究要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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