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刘光天写的,薄薄的一页纸,字不多,只说父亲得了肺炎,在厂里晕倒,住了半个月院,现在出院回家休养了。
刘光福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纸上那些字他都能认全,可看完了还是盯着纸面发愣。
他蹲在窑洞门口,天已经黑透了,风吹过来,窗台上的煤油灯一明一暗地跳,照着他那张被黄土和日头磨得粗糙的脸。
他想起临走那天,刘海中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以为父亲不会来送他,可他还是来了,站在二大妈旁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紧抿着,一句话也没说。
那时候他心里还有怨气,觉得刘海中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把他当累赘,当废物,可此刻拿着这封信,那股怨气像是被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慌。
他怕刘海中就这么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本来以为自己恨他爹,恨他偏心,恨他打他,恨他看不起他。
可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那恨底下埋着的,是一层更软、更烫的东西。他忽然想给家里回一封信,告诉他爹——他在这里挺好的,他能挑粪了,能赶驴车了,老支书夸他肯下力气。告诉他爹,他没有给他丢人。
他想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从铺盖卷里翻出信纸,借着油灯的光,他趴在炕沿上写,字写得又大又歪,有几处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成一个个小黑点。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写得不够多,又像是怕写得太多。
“爸,听说你病了,我不在你跟前,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我在这里挺好的,老支书对我很好,还教我赶驴车,我现在能挑满满两桶粪走十里山路了,工分也挣得多了,他们都说我不像城里娃了。你别担心我。”
他写到“你别担心我”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把那个“担”字洇成了一朵墨花,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拿出一张,重新写。
这次他在末尾加了一句话:“爸,等忙完这阵,我请假回去看看你。”
他把信装进信封里,贴好邮票,正准备天亮了去公社邮电所寄,又觉得少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包红枣,是他用前阵子跟老支书去镇上卖柴火换的钱买的,本来想留着过节吃。
他把红枣用油纸包好,和信一起装进一个布袋里,打算寄回家给他爹补身子。
天亮了,他蹲在窑洞门口就着凉水啃了一个窝头,把布袋揣在怀里往公社邮电所走去。
四月的黄土高原上,风还带着点凉意,坡地上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他走了很久,走得脚心发热,两条腿结实有力。到了邮电所,他把布袋递给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说:“寄回燕京,挂号。”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给家里寄东西?”
“嗯。”刘光福点点头,“给我爹。他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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