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有的是看书,有的是骂人,有的是在手掌磨出茧子之后继续抡镐。他忽然明白了沈莫北和秦淮茹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下乡——不是要惩罚他,是要让他看看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回了宿舍他把省下来的半根蜡烛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阎解旷给的那颗水果糖拿出来看了看。糖纸已经磨得褪了色,花蝴蝶的翅膀都模糊了。
他不知道阎解旷到山西了没有,也不知道刘光福在延安怎么样了。走的那天卡车上说好了写信,可到现在他也没收到他们的信。
也许他们的信也在路上,也许他们也正坐在煤油灯下咬着笔杆不知道该怎么写第一句。
东花园大队的冬天来得比棒梗预想的要早得多,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黄土地上,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盐。但风大,从西伯利亚一路灌下来的北风没有任何遮挡地刮过黄土高原,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
知青宿舍的土墙上原本就有好几条裂缝,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冷得几个人挤在一起都暖和不过来。王大宝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团旧报纸和泥巴,把最宽的几条缝塞住了,但风还是能从更细的缝隙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整夜整夜地跳,像是冷得在发抖。
棒梗手上的冻疮就是这时候长起来的。
先是右手食指指节上起了一个红肿的小疙瘩,痒得钻心,他挠了挠,第二天就变成了两个,第三天就蔓延到了整只手——手指头肿得跟小红萝卜似的,手背上的皮肤绷得亮晶晶的,一碰就疼,不碰又痒。
丁秋楠给的冻疮膏早就分完了,他不好意思跟别人要回来,每天晚上只能把手放在被窝里焐着。
十二月,雪开始一场接一场地下。雪片不大,但密,密密匝匝地从天上倒下来,一下就是一整天。东山坡的梯田工地封了——冻土硬得镐头砸下去只有一个白点,根本挖不动。梯田修不了,但活不会停。
耿大队长让男知青跟着队里去后山打柴,女知青留在村里编荆条筐、搓麻绳、修补农具。
冬天打柴是棒梗到东花园以后干过的最苦的活,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一人一把柴刀一根扁担两根麻绳,要在山沟里钻一整天,砍够了柴再挑回来。
山上的雪没过脚脖子,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荆条和灌木枝上都挂了冰溜子,柴刀砍上去冰碴子四溅,打在人脸上生疼。
棒梗砍了没几天,手上冻疮破了好几个口子,柴刀柄上糊了一层冻干了的血痂。
他没有药,也没有纱布,只能用破布条缠一缠继续砍,有两次砍着砍着刀滑了一下差点剁到自己小腿上,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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