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步,扁担一颤,挑筐一晃,差点把他带倒。他连忙用手扶住挑筐的绳子,弯着腿,一步一步地往堰墙那边挪。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耿大队长站在村口铁轨钟旁边,拿着工分簿一个一个地记工分。记到棒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棒梗满是血泡的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烟袋锅子在树上磕了磕:“第一天,给你记五个工分——照顾你新来的,明天开始,半方土都完不成的话,五个工分也没有。”
棒梗接过记工本,低着头往仓库走,腿像灌了铅,手掌上的血泡全破了,皮翻起来的地方粘着泥土和血痂,虎口上那道最深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水,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疼痛。
食堂里已经开过饭了,王大宝帮他留了一碗棒子面糊糊和半个蒸红薯,放在木板铺旁边。
糊糊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膜,红薯也硬了,咬一口硌牙。棒梗坐在铺上,端着碗慢慢地喝,凉糊糊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他想起了何雨柱做过的红烧肉,那肉炖得烂烂的,酱油色红亮亮的,咬一口满嘴油香,他走的那天清晨何雨柱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包了三份塞进三个孩子的行李里,有肉包子也有糖包,被他的分给刘光福和阎解旷了,他自己在卡车上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的,包子皮已经硬了,但肉馅还是香的。
陈学文又点上了墨水瓶煤油灯,把《农作物栽培技术》摊在膝盖上看。看了两页,忽然抬起头说:“今天我问了耿大队长,他说咱们知青第一年口粮是国家供应的,每个月四十五斤原粮,但原粮磨成面粉要折耗,出粉率大概七成,四十五斤原粮磨成面也就三十来斤。”
“三十来斤?”王大宝一听吃的就来劲了,“一个月三十来斤面,一天一斤,我爹说一斤面蒸六个馒头,一天六个馒头——不够吃啊!”
“所以得学会省着吃。”陈学文推了推断腿眼镜,“我看老乡们都把红薯干磨成粉掺在棒子面里蒸窝头,能顶饱,还省粮食。”
棒梗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问陈学文:“学文,你爸是老师,你好好念过书,为什么要来这儿?”
陈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他厚厚的镜片上跳动着,把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我爸被打倒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标准答案,“他原来在中学当校长,运动一来,第一个被打倒,我妈跟他划清界限带着我弟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燕京。其实本来可以不下乡的,但我留那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来。”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纸页在安静的仓库里哗啦响了一声,“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里都是活,在这里至少还能看看星星。”
棒梗愣了一下,看星星?他从来没见过哪本书上教人用看星星来熬日子的。
他抬头往上看,房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在椽子和稻草顶棚之间投下大片的阴影,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泥地上像一根断了的白线。他把枕头底下那颗水果糖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被捂得温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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