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昌点了点头,也只能这般暂且将就。
自此往后,俊俊但凡得空,便去往钱府书房请教周先生,风雨无阻。有时清晨天刚亮,他便带着书本前来,在书房一角安静看书,等候先生开课;午后做完自家课业,也会前来一同听讲。钱福多数时候或是睡觉,或是偷跑出门,偶尔留在书房,看着俊俊伏案苦读,偶尔也会安静看上片刻,只是骨子里的懒性根深蒂固,最多坚持半个时辰,便坐立难安,想方设法脱身玩耍。
偶尔俊俊好意,拿着书本上前,想要教他认识生字、诵读短句,钱福要么摆手推开,要么敷衍读两三句,便推脱头昏困倦,不肯再学。几番下来,俊俊知晓表弟无心求学,便不再主动上前打扰,只自顾埋头研读典籍。
日子好似姑射山下的河水,不急不缓向前流淌,春夏秋冬次第更迭,一晃便是数年时光。
这几年之间,钱万昌的身子渐渐痊愈,只是经过那场大病之后,精气神不如从前,贩马生意大多交给可靠的管家打理,自己平日在家静养,喝茶闲谈,很少再长途奔走塞外。他依旧热心帮扶乡邻,谁家有难处,照旧出钱出力,在平安村的声望,愈发厚重。
钱福在数年的管束之下,倒也并非毫无变化。从前整日疯跑惹事,如今收敛了不少野性,不敢随意攀折邻里果树、招惹别家姑娘,每日按时前往书房,即便不愿用心读书,也能老老实实坐在屋内,不再动辄逃学半日。只是本性难移,拿起书本便心生烦闷,诗书文章长进微乎其微,勉强认得常用汉字,能够简单记账,更深的学问半点钻研不进去。周先生尽心尽力教导数年,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又感念钱老爷厚待,在一个秋日辞别钱府,回乡归隐,钱万昌厚赠束修,好生送别先生。
另一边的俊俊,数年之间日夜苦读,寒暑不辍。春日山花遍野,他在窗前伏案读书;冬日大雪封门,屋内一盏油灯,常常读到夜半。先是考取秀才,又远赴府城参加乡试,一举中了举人,之后收拾行囊前往京城会试、殿试,凭借扎实学识、端正文笔,过关斩将,最终高中头名状元。
喜报一路从京城传到平阳府,再送入平安村之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乡亲们纷纷涌向钱秀娥家中道贺,鞭炮接连响了大半日,人人都夸赞秀娥教子有方,姑射山下竟走出一位当朝状元,乃是整个平安村莫大的荣耀。
俊俊荣归故里之时,一身崭新官袍,气质儒雅沉稳,待人依旧谦和,见到乡邻长辈,躬身行礼,没有半点状元的傲气。登门拜见舅舅钱万昌之时,礼数周全,问候舅母安康,言谈举止得体大方。
钱万昌看着一身荣光的外甥,再瞧瞧身旁站着的儿子钱福,心中百感交集。
此刻的钱福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样貌普通,守在家中,每日无非闲逛宅院、在村口闲聊,虽无恶习,却无立身之才,既不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也不愿跟着管家学习贩马经商的门道,整日闲散度日。
一众乡邻前来祝贺状元回乡,不少人私下小声议论,同为姑家表兄弟,一个金榜题名做了状元,前程似锦;一个坐拥家财,却终日闲散无为,命运境遇天差地别。这些话语断断续续传入钱万昌耳中,令他心中愈发焦灼。
待贺喜的乡邻散去,宅院归于安静,钱万昌坐在院中槐树下,端着茶杯,久久无言。钱夫人走到他身旁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俊俊出息了,咱们本该高兴,可一想到福儿,我这心里就安稳不下来。他年纪不小,二十好几了,学业不成,本事没有,如今最要紧的,便是给他寻一门亲事,娶个贤惠媳妇,有人管束着,或许成家之后便能定性,好好过日子,接手家里的产业。若是婚事再耽搁下去,往后越发不好寻人家了。”
这番话说进了钱万昌的心底,他缓缓点头:“你所言不差,成家方能立业,如今也唯有先为他张罗婚事了。只是福儿性子这般,我实在忧心,若是相亲之时言行失礼,举止轻浮,难免被女方人家嫌弃。”
夫妻二人坐在槐树下,望着院中静静飘落的槐树叶,一桩关于相亲的心事,沉甸甸压在了心头,却一时想不到妥善的法子。
夫妻俩尚且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村里的王媒婆,挎着布包,嘴角带着笑意,已经迈步走入了钱家大门,正是上门为钱福提亲而来。
一场荒唐相亲大戏的开端,就此登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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