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寒气早早裹住了姑射山脉,连绵群山落了一层薄雪,白蒙蒙的雾气终日笼罩平安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小侃家的小院,看似烟火如常,内里早已是冰寒刺骨。青梅日复一日扮演贤惠妻子的模样,端茶喂药、打理店铺、照料残肢,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差错,村里邻里提起她,无一不心生怜悯,称赞她重情重义,换做旁人,丈夫截肢、身负八十万巨债,怕是早就卷铺盖远走高飞。可只有轮椅上的小侃清楚,这份无微不至的温柔,全是裹着蜜糖的利刃,每一日喝下的汤药、每一笔不知所踪的货款、藏在锁本里的出逃计划,全是妻子蓄谋已久的复仇算计。
自那日青梅带锁笔记本不慎滑落,被小侃窥见班车单据后,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便出现了裂痕。青梅惊觉自己险些暴露底牌,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不再将记录路线、药单、转账流水的本子随意摆放,每日入夜后都锁进贴身布包,片刻不离身;熬制汤药时锁死厨房房门,绝不允许小侃踏入半步;店铺所有收款设备、账本全部收进带锁木箱,连每日线下农户结算的现金,都要趁着小侃闭目休养时,偷偷转进那张隐秘私卡。
小侃没有戳破,依旧不动声色隐忍观察。他右腿残肢时常隐痛,近段时间身体愈发虚弱,从前就算截肢,坐轮椅打理杂务半日尚且撑得住,如今仅仅收拾片刻货架,便心慌气短、浑身冒虚汗,夜里更是频繁胸闷难眠。他心底清楚根源在哪,每次青梅递来乌黑苦涩的汤药,鼻尖都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异样药味,只是味道混杂在草药苦腥里,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他假意顺从,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悲凉。相伴十余年的青梅竹马,从翻山共读的少年时代走到婚后共担风雨,谁能料到一场车祸,会让枕边人滋生出这般阴狠的心思。
这天午后雪停,山间透出一点微弱天光,青梅收拾好布包,告知小侃要去邻村收购新下的柿饼,傍晚才能归来。待青梅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山道,小侃费力转动轮椅,一点点挪向卧室衣柜。前些日子他刻意留意,看见青梅每次出门前,都会将贴身布包塞进衣柜最内侧夹层,今日走得匆忙,布包并未带走,只草草藏在衣物之下。
轮椅碾过冰冷的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响,小侃单手撑着柜体,一点点抬高身子,指尖艰难勾出藏在棉袄之下的黑色布包。布料触感温热,里面沉甸甸装着那本带锁笔记本、零散的药店小票、打印的长途客车时刻表,还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银行卡。他指尖微微发颤,用尽全身力气掰开笔记本薄弱的锁扣,纸页哗啦散开,密密麻麻的字迹直直撞入眼底。
一页页翻看,青梅的全部谋划毫无保留铺展在眼前。本子前半部分清晰记录着每日截留的货款金额,每一笔线上订单、线下山货结算,都分出大半转入私卡,日积月累,数额已经积攒到不小的数目;中间夹着数家乡镇药店的消费小票,日期分散、购买品类繁杂,全是调理气血、长期服用会损耗脏腑的温和药粉;后半页密密麻麻写满长途班车路线、发车时间、中转城市,甚至标注了南方客商老周提供的落脚地址,末尾一行字迹潦草又冰冷:债务、残躯、无休止煎熬,唯有一走了之,方能解脱。
笔记本最末一页,画着姑射山简笔轮廓,旁边写着年少两人约定登顶看日出的字句,只是那行字迹被黑笔反复涂抹,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小侃望着这一页,心口骤然抽痛,酸胀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他想起年少初春,两人在山坡挖野菜,青梅随口说以后想走出大山,却又转头握紧他的手,说无论去哪,都要和他一起;想起大学毕业,亲友都劝两人留在城市高薪就业,是他和青梅一同下定决心,返乡靠山货创业;结婚签字贷款那天,青梅看着八十多万的数字面露不安,是他拍着胸脯承诺,有他在,不会让她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所有滚烫真挚的过往,如今看来全是讽刺。他当初主动开车外出谈大单,本意是尽快还清贷款,给青梅一个轻松安稳的日子,谁知半路遭遇车祸,落下终身残疾,反倒成了青梅眼中拖累一生的累赘,被她暗自记恨,筹谋下药、转移资产、弃家出逃,以此报复这份困住她的生活。
小侃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冰凉,窗外山间残雪反射冷光,照在空荡荡的右腿裤腿上,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破碎的寒意。他将所有单据、本子、银行卡原样放回布包,归置回衣柜夹层,没有留下半点翻动痕迹。他不愿此刻撕破脸皮争吵,他想等青梅回来,安安静静把所有话说开,了结这段早已腐烂变质的婚姻。
日暮西沉,山间再度飘起细碎雪花,青梅背着装满柿饼的布包踏雪归来,进门第一时间看向衣柜方向,确认布包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她放下货物,像往常一样露出柔和笑意,上前搀扶轮椅上的小侃,关切询问他今日身体是否舒服,有没有按时休息。
小侃抬眼看向她,眼底没有往日的温和,一片沉寂冰冷。青梅心头一颤,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却强装镇定,转身走进厨房,准备熬煮晚间汤药。柴火在灶膛噼啪燃烧,她取出藏在陶罐里的药粉,正要少量混入汤药,身后忽然传来小侃低沉的声音:“不用再掺那些东西了,我都看见了。”
青梅搅拌汤药的动作骤然僵住,手里的药粉小包滑落在灶台,粉末撒在柴火灰里,黑白分明格外刺眼。她猛地回头,看见小侃撑着轮椅停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布包,带锁笔记本、散落的购药小票、客车时刻表尽数摊开在膝头。所有精心伪装的温柔、步步缜密的布局,在这一刻被全然戳穿,没有半分遮掩余地。
慌乱瞬间席卷青梅全身,她下意识上前想要抢夺布包,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这些东西不是你以为的意思……”
“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小侃打断她,声音平静却裹着刺骨寒意,他拿起笔记本,翻到记录货款的页面,“每日店铺营收私自转走大半,瞒着我办私卡存钱;跑遍镇上各家药店,分次购入耗损身体的药粉,日复一日掺进我的汤药;查好南下客车,联系老周准备抛下所有债务一走了之,这些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还要怎么解释?”
青梅双腿一软,瘫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窗外风雪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她心底无处宣泄的委屈。连日积压的压抑、负重、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眼泪不受控制滚落,她抬手抹着脸颊,哽咽着倾诉心底积攒许久的怨怼。
“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阴私勾当?当初我们一起贷款八十多万买房买车,说好一同打拼还债,可一场车祸,你双腿残缺,再也不能外出跑货源,店铺客源一日不如一日,银行催款短信天天缠着我,仓库房租、你的假肢费、康复药费,每一笔开销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村里人人只看见我守着残疾丈夫辛苦,可没人知道我夜里躲在仓库哭到天亮!我才二十多岁,本该有轻松的日子,却要一辈子困在姑射山下,守着一堆卖不出去的山货,扛着还不清的欠款,还要日夜照料行动不便的你!老周给我铺好了后路,只要跟他走,所有贷款一笔勾销,我不用再看人脸色讨生活,我只是想摆脱看不到尽头的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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