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最后一战(5)
这场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甚至要比以往的任何一场灾难都来得迅速。
正如在场的一个吟游诗人所描述的那样,仿佛原先的晴空万里只不过是一张覆盖在黑幕上的彩色画布,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过来,一把便将它扯走,露出了那幽深而又可怖的真面目。
那乌黑的云层不像是从什么地方移来的,倒像是有著巨大的魔鬼一下子便将它置在了双方交战的阵地上,许多经验不够丰富的骑士和战士还以为自己被击中了眼睛,又或者是被尘土迷了眼,而这短暂的混乱也给了他们的对手一个好机会。
他们或是被打到马下,或是当场便丧了命,但更聪慧和更为老练的一批人马上便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立即从眼前的战斗中撤出,撤向他们的阵地,也有人立即呼喊起自己的下属,随从和兄弟,叫他们和自己一起后退。
原先已经纠集成一团团、一群群的阵线,居然就此有条不紊地散开,比一个巧手的裁缝解开线团更快,也更简单,人们惊魂未定,不知道今天的战斗是否还要持续下去
因为随著黑暗而来的就是飓风,它疯狂地席卷过整个战场,人、马甚至骆驼都难以在这样的飓风中保持平衡,在风力不断推动下,一些帐篷被掀翻,工事被推倒,就连几辆因为里面空荡荡没有货物的牛车和马车也被掀翻,牲畜们躺在地上哀鸣不已,士兵们连忙爬过去——不夸张,他们根本没法站起来,还要在身上背上几件沉重的锅具——才能去将绳子解开,或是直接躺在牛马中安抚它们的情绪。
接踵而来的就是暴雨,萨拉丁在凝望对面,他知道塞萨尔也在看著他,但在这个时候继续作战已经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不是你想坚持就能坚持的,风已经弱了一些,但雨水密集到什么程度呢?
你看出去空气不再是透明的,而是灰白色的,雨水不但密集,而且力度很大,萨拉丁伸出手去便觉得被击中的皮肤隐隐作痛。
「各位,这就是真主所投下的箭矢。」他身边的卡马尔喃喃说道。
一个战斗正酣却不得不返回的战士不甘心地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但随后他便失望地回来了,他发现在这样的雨气中,自己发不出声音,也举不动刀剑,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有一座沉甸甸的石山压在他的胸膛上。
如他们这些曾经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战士尚且如此,那些普通的士兵就更别说了,箭矢飞不出去,火炮也无法使用。
而就在萨拉丁做出决定之前,便看到那灰沉沉的,水的帷幔之中,突然奔出了一点孤单的光亮——那个人是从塞萨尔的阵营奔过来的,苏丹看向身边的几个儿子,「达乌德,你去看看那是谁?」
达乌德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点了点头。他有一种预感,他可能会遇到一个熟悉的人。
果然如此,他奔过去的时候,便看到了那紧贴在身上的紫色丝绸无袖外衣,洛伦兹的丈夫,塞萨尔最信任的亲卫,两河流域的埃米尔之一,人们称之为「幸运的艾博格」。
来人见到达乌德,也并不惊讶。
如果萨拉丁愿意相信塞萨尔的话,那么最有可能被派出来看看情况的就只有达乌德。达乌德离开塞萨尔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人,而艾博格比他以及洛伦兹大了不少岁,他看这个少年人,就像是在看待自己的一个子侄,即便知道他对洛伦兹抱有爱慕之心,他也相当宽容。
一见到达乌德,他便轻轻颔首。
「我的父亲和君王需要你为他向可敬的苏丹萨拉丁带去一个口信:暂时停战,等待雨停,然后重新约定决战的日期。愿真主保佑他。」
达乌德点点头,「我这就去询问我父亲和君王的意愿,向你们的君王……」他哽咽了一下:「致敬,愿他身体康健。」他没继续寒暄,而是立即拨转马头,奔回了他父亲的营帐,因为雨已经很大了,他原先在帐篷里时只是头发和衣衫潮湿,现在却像个被打破的水囊一般不断往外流水。
他将事情告诉萨拉丁,萨拉丁微微点头:「好吧。」
得到回复后,达乌德再次走出帐篷,骑上马飞驰下战场。
艾博格还在原地等待,听到他这么说,便也松了口气,「愿真主保佑你。」
「你也是……愿真主永远造福和眷顾著你……还有你的妻子。」
达乌德再次返回帐篷时,迎接他的是一顶空帐篷、干净蓬松的衣服,以及一大桶热气滚滚的热水——将水烧热也是需要时间的,看来在叫达乌德出去迎接使者时,萨拉丁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吩咐下去——毕竟潮湿寒冷的环境容易让人患病。
即便是达乌德,也不由感觉到了一阵疲倦——这一天对他而言简直像一场噩梦,战斗厮杀到双目充血,声嘶力竭,然后就是飓风、沙尘、暴雨,可是越是疲惫,他就越是睡不著,只觉得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痛的,他在自己的坐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
他呼吸急促,仿佛有一只手正抓著他的心脏反复拉拽。
他的随从听到动静便起来服侍,达乌德却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我独自待一会儿就好,你们睡吧。」
他站起身走向帐篷,手指还没触碰到帐篷门,门就被掀开了,「你醒著?」
现在的第一大王子乌斯曼惊讶地叫道,仿佛也被达乌德吓了一跳,随即他便笑了起来。「哎,我的弟弟,我是来探望你的,你怎么样了?」一边说著,一边他将双手放在达乌德的肩膀上,似乎要把他推回帐篷。
达乌德摆了摆手说:「我想去看看父亲。」乌斯曼劝道:「父亲已经安睡了,你好好休息吧,别去打扰他。」
可达乌德张望过去的时候,却看到萨拉丁的帐篷依然点燃著灯火,隐隐绰绰的可以看见人影。
而乌斯曼已经不再让他看下去了,他推著达乌德把他推倒在座榻上。「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乌斯曼说道:「首先,我必须感谢你,你从那些穷凶极恶的基督徒手中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了你的债,必须偿还——弟弟,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达乌德真有想要的东西,可惜这不是乌斯曼能给的,乌斯曼看出了他的心思,「好吧,就算现在不能,以后也能——等我成为了苏丹,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国家。」
他没有丝毫踌躇地从宽大的外袍里抽出了一个只有手掌那么大的银壶,他猛地拔开塞子,瓶口中溢出了浓郁的酒香。
撒拉逊人不饮酒,并且将酗酒视为一种罪行,萨拉丁在这方面更是严谨得叫人生畏。
在君士坦丁堡或者是开罗的宫廷中,当然也不存在酒这种东西,大皇子埃夫达尔就曾经因为酗酒而被人认为已经丧失了苏丹的爱心和将来的继承权。
达乌德这才皱眉,乌斯曼便笑道,「怎么,你是怕父亲会责罚你吗?我们现在在战场上,苏丹也会宽容的。这确实是引人堕落的东西,但少量饮用并不是没有好处。
它能够让我们忘记一切忧愁,安心入眠,迎来一个梦寐以求的明天。」
听到乌斯曼在这里胡言乱语,达乌德几乎快要被气得笑了,他坚决地推开了已经放在他面前的酒壶,「就是在战场上也不行,这是在父亲身边,你是疯了吗?」
「好吧,」乌斯曼看似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又如同变魔术一般地从另一个衣袍里拿出了一个水囊,水囊也不大,「这是玫瑰水,喝吧。
我的弟弟,我正需要有个人陪我度过睡前的这一点短暂时光——我有件重要的事情,烦恼了我很久,喝了,我便和你说说那件让我忧心的事情。」
达乌德只能接过水囊,轻抿了一口,他发现那里面确实是玫瑰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多了蜂蜜的关系显得非常的甜腻。
他说了,却被乌斯曼嘲笑了一番,说他现在过得就像是一个七旬老人,在他的一再催促下,达乌德只能再喝了两口,而在喝空了一半水囊的时候,他却无来由地感到了一阵疲惫。
太奇怪了,他刚才明明已经根本无法入睡,现在却感到一阵飘飘然,那些折磨著他的阴冷和疼痛似乎瞬间远去,他松开水囊,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稳稳接住了。
乌斯曼用另一只手揽著他的肩头,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将水囊随意地丢弃在帐篷的一边,另一手扶著达乌德缓慢地往下放去。
他一松手达乌德便如同一块丝绸似的滑落下去,头磕在坐榻的边缘发出了砰的一声,但他依然双眼紧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乌斯曼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又笑了起来,「我应当用什么方法杀死你呢?」他自言自语道。
他有些犹豫,随后他望向了帐篷的缝隙,从那里他可以窥见苏丹帐篷的动向,那里似乎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厮杀声,乌斯曼盯著那骤然从光亮变得黑暗的帐篷,终于失去了最后的那份警惕心。
他曾经考虑过用绳子勒死他的弟弟,又或者是给他灌下毒药,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在走出帐篷前拿出的一柄武器,那是一柄华丽的弯刀,是达乌德还在埃德萨时赠给他的礼物,他当然不会因此而感激他的这个弟弟,在乌斯曼看来,年长得多的他才应该成为使者,或者说是女婿的待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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