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商人望着林立的桅杆,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来自于威尼斯的丹多洛家族,经过近二十年的交易往来,威尼斯与塞萨尔的关系已经非常密切,甚至有人声称威尼斯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块飞地。
他们的大家长曾经代家族及鲍西娅父母做出的决定,曾经招致了无数人的嘲笑,但现在这些嘲笑已经化作了难以计数的艳羡,即便塞萨尔不能够在之后的战役中获胜,他现有的领土已经远胜于欧洲或大不列颠的任何一个国家,人们称他为陛下,称他为国王,但更多的是皇帝或者是凯撒。
他们坚信,他能够重现罗马帝国曾有的辉煌与文明,而他那位原先被人嘲笑为粗俗、不知礼甚至轻浮放荡的商人妻子,将会是与他分享这份荣耀的人。
他唯一的妻子、儿女的母亲,将来的奥古斯塔。
尽管有不少女性声称是塞萨尔的情人,又或者是与他有着一席之欢,甚至生下了他的儿女,但获得官方承认的一个都没有,而且造谣者总是会得到最为严厉的追究。
那些佩戴着伯利恒徽章的骑士可不管你是做了一个梦,又或者是受了谁的骗——虽然塞萨尔对女性一向宽容,体恤,但他却不会宽恕任何一个犯了罪的人,说了那些话的女性或者是怂恿她这么做的人都会被迫站在一个囚笼里,在集市或者是广场上公开宣读一份忏悔书,今后的日子也会常伴随着人们对他们的鄙夷与厌恶,于是这股风气很快就被刹住了。
这让鲍西娅招致了更多的嫉恨,永远有人在丹多洛的耳边说,鲍西娅已经老了,他应当推选族内那些年轻的女性,免得他人捷足先登,对于那些严厉的斥责和教导,他们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们说,谁知道呢?男的心总是多变的,或许上一刻他认为应当对妻子忠贞下一刻就不这么做了呢。
但丹多洛依然非常顽固,顽固地就连他的子女也不由得在背后诟詈他,但没有人敢动他,哪怕他已经垂垂老矣,几乎不离开房间,翻看信件、文书都需要有人帮他代读代写……他们甚至要想方设法的保全他的性命。
毕竟威尼斯虽然有很多人充当了塞萨尔的官员,也有人得到了封地,做了他的骑士或者是大臣,但作为商人,他们始终没有建立起仅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塞萨尔与威尼斯最大的牵系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鲍西娅,鲍西娅就在他身边,与父母感情淡漠,起不到什么作用。
另外一个就是丹多洛。塞萨尔是一个感恩的人,当初丹多洛可以说是倾全族之力,甚至是倾整个威尼斯之力,来帮助他、扶持他。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份恩情,而且直到今天,丹多洛依然在为他尽心竭力,最后的一战迫在眉睫,几年前就彻底摧毁了罗姆苏丹国的萨拉丁再一次加强了他的海军,以至于现在的塞萨尔几乎可以说很难再得到外部的助力——从陆地到海上。
塞萨尔在水手和士兵的数量上都很难与萨拉丁相比,毕竟萨拉丁还有法蒂玛王朝留存下来的丰厚底蕴,双方可以使用的船只数量堪堪相等,但塞萨尔也不是没有优势,那就是对于火炮的使用。
萨拉丁当然也得到了火药的配方,他甚至以此倒推出了希腊火的一部分配方内容,但他缺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哪怕他给出了极高的悬赏,也难以从那些吉光片羽中拚凑出新武器的全貌。
在萨拉丁与塞萨尔的舰队于海上遭遇时,他们的战斗方式也不尽然相同。
萨拉丁的舰队依然采用撞角和跳帮的战法,用尖锐的撞角撞击对方的船身,导致对方船只倾倒沉没;又或者借此紧紧抓住敌舰,士兵们跳上船去与敌人厮杀。而塞萨尔的舰队因为已经配备了火炮,他们更愿意拉开距离,占据最好的位置,然后给对方来一轮暴击。
双方各有胜负,问题是萨拉丁的舰队如同狼群,只负责狩猎和骚扰;塞萨尔的舰队却是护卫犬,他们必须保证那些羊群,也就是商船和运粮船,载人船的安全,所以有时候不免束手束脚。
塞萨尔已经婉拒了各位君王的询问与支援——他特地写了一封信,给尚在英格兰的理查,这封信来得非常及时,因为理查已经蠢蠢欲动,又想要逃走了。他甚至说自己的儿子也因成年完全担负得起一个国王的职责了。
他可以不做国王,丢下王冠,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参加这场圣战,幸好有塞萨尔写来的信件——作为朋友,塞萨尔当然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不是在亲人的环绕下,躺在床榻上安心地死去,而是在硝烟飞扬的战场中,大笑着用锤子砸破了一个敌人的头后,又被另一个敌人用长矛或者是利剑贯穿,最后一刻扑入他鼻腔的是血腥气,而非药香,耳中充斥的不是痛哭,而是敌人的哀嚎,身下不是柔软的丝绸,而是漫天的尘土,或以死去敌人的躯体为棺椁。
这岂不是难得的欣慰之事吗?
但最为关键的,是英格兰的新教事业进行得如火如荼。没有了理查,英格兰国内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血流淋漓的宗教战争,这也是塞萨尔不想看到的。
但要说起来,这也是教会的过错,威尼斯的年轻商人在心中冒大不韪地想道,毕竟作为商人,他们也受够了那些教士的盘剥。
罗马教会这几年确实在新教的逼迫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意大利虽然不在塞萨尔的疆域之内,但只要有亚拉萨路的存在,朝圣者就不会停下长途跋涉的脚步——即便到了此刻,在这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状况下,朝圣者们依然络绎不绝,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些。
他们都是来祈祷的,乞求天主和圣人能够保佑塞萨尔,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事实上,在塞萨尔的领地上并没有成立什么新教,但无论是教义、观念、教会法,还是对于教士和修士们的要求,已经与罗马教会所承认和宣扬的有着很大的不同,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背道而驰。
早在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离世的那一年,圣地的大小教堂修道院便已经停止向罗马教会缴纳什一税,他们的什一税全都用在建造教堂、修道院、公共设施以及救济平民上面。
不过短短几年,领地中的民众已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观念。当他们遭难遇险的时候,就会去教堂、修道院或者寺庙求助。有些时候甚至无需在意信仰的区别,一个基督徒可以向撒拉逊人的寺庙求救。一个撒拉逊人也能够向基督徒的教堂求救。
而这些教堂和寺庙做慈善,无论是赈济还是布施,又或者是治病,都不再像是一份权力,而是需要尽的义务。
如果有穷苦的病人、受难的人向教堂和寺庙求助,却没能得到回应,甚至被驱赶,他们甚至可以以此向塞萨尔的官员和骑士们申诉。这种事情一旦被证实,轻则罚款、责令忏悔和囚禁,重则会被剥夺圣职,更可怕的是,这座教堂或寺庙有可能会被直接取缔,被改造为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不再作为宗教场所。
经过几次这样的事情后,没有哪个教士或学者敢于懈怠这份重要的义务。
有趣的是,塞萨尔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也并不全是出于他个人的意志。很多时候,他可以指着经书确认,无论是上帝还是真主,都曾经教导人们应当与人为善、助人解难。
或许最初的教会和寺庙也是这样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份权力都会因为个人的私欲而堕落。
在塞萨尔已将王权和教权同时掌握在手中的情况下,罗马教会(甚至是其他的教会)无论是另起炉灶,还是卷土重来都不可能了。
当那些法兰克、英格兰、德意志乃至意大利的朝圣者们来到这里之后,他们便会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教堂不售卖赎罪券也不收取捐赠,如果有人要奉献弥撒,又或者购买圣物,他会发现自己能得到相当公道合适的价钱,而圣物的来历也会被解释得清清楚楚。
整个过程中不会有勒索、欺骗,更不会有暴力掠夺的情况发生。
圣地的教士们被允许结婚生子,虽然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终身无法攀上前三品,但这却极大地缓解了教士们的困境,只是既然有了这样的法律,无论是下四品还是上三品的教士,都会被严厉地监视着。
除了塞萨尔的官员和骑士之外,还有无所不在的小鸟和吹笛手,甚至还有民众。
如果他们敢于违背塞萨尔所设置的禁令,偷窃、欺骗、蓄养情妇生育私生子或是做出其他恶行的话,塞萨尔的打击总是来得如同雷霆般快速而彻底。
年轻商人不久前还听说,曾经有一个上三品的教士,因为被人揭发有了情妇和私生子而被剥夺了圣职。
前来朝圣的民众即便目不识丁,也肯定是聪明人,至少与同乡相比,他们总有过人之处,才能够长途跋涉完成这趟艰难的行程,有些人会留在圣地,不再回去,而有些人是要回去的。
按照通常的情况,一旦朝圣归来,他会成为乡村之中的主心骨,也会成为贵族的座上宾,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与人们讲述圣地的事情。
那么问题就来了,人们听了他们这么说,难道就不会将圣地的教士与他们家乡所在的教士相对比吗?这么一比麻烦就大了,毕竟在长年累月的累积下,人们甚至对教会的腐化堕落习以为常,一个教士有好几个情妇,有一打的私生子;又或者是一个教士拿着别人奉献给圣母玛利亚的绸缎去给他的修女老婆做了几身衣服;为了修建教堂而驱使手下的爪牙四处敲诈勒索,不将那些可怜的农民被逼到死地或者是逃入山林做强盗绝不罢休的事情也不算罕见——他们同样是教士,同样是天主在地上的代言者——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圣地的教士能够做到洁身自好,坚守本分,甚至又廉洁又仁慈的对待民众,而他们家乡的教士却做不到呢?
可以说原先就有这样的传闻出现,但随着这几年塞萨尔对于教士们和学者们愈发严格的要求,小小的旋风逐渐有演变为雷暴云的趋势。
所以罗马教会终于没有办法等待下去了。
英格兰已经明确的提出了新教的概念,而其他的君王要么冷眼旁观,要么也要求教会做出相应的改革。
而新上任的教皇克雷芒三世也确实已经与诸位君王达成了一定的协议,教会必须改革自身,承担起更多的义务,并且减少一部分权力。
对于那些享受欢乐的教士们来说,当然是一件难以接受并且痛苦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他们说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新教皇克雷芒三世只有七十多岁,在教皇中算得上年轻有为,他一上任便宣布教会将进行一次改革。
与此同时,他还向新教的源头地,也就是亚拉萨路的教廷发出了求和的请求。
以前教会也曾经求和,只不过那时候罗马教会的求和方式是高高在上的,简而言之——允许塞萨尔亲吻他们的脚趾头,现在则完全倒过来了。
这位年轻的威尼斯商人是使者团中的一员,而这个使者团并非来自威尼斯,而是来自罗马,其中有三位红衣主教和一大帮位高权重的高级教士,他们都是改革派,却也要为这次任务承担风险,一路上战战兢兢、愁眉苦脸。
此前也有人说,何必在这个时候与那位塞萨尔谈判,他们完全可以等他与萨拉丁的战争尘埃落定后,再视情况决定要做出多大的让步,但教皇克雷芒三世头脑清醒,他当然知道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虽然现在算不上雪中送炭,但至少比像秃鹫一样,等两只强壮的野兽厮杀完毕才去捡食残肢血肉要好。
那时候的胜利者,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塞萨尔,你猜他们会对这种想趁火打劫的小人抱有什么感觉?
他坚持要使者团在尚未开战时出发。一路上他们确实经历了许多危险,包括风暴、海盗,还有萨拉丁的舰队,真是让人心有余悸。
毕竟现在如以往那样沿着海岸线行驶已经完全不可能,小亚细亚半岛和撒拉逊半岛的海岸线几乎全都被掌握在萨拉丁的手中,他们只能避开近海,在远洋中行驶,如果不是这些船只已经配备了塞萨尔提供的罗盘、新船舵和船帆部件,这一船尊贵的乘客还没看见塞浦路斯就要成为鲨鱼饵料了。
他们形容狼狈,脚步踉跄,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忽视身上的任务。在塞浦路斯匆匆休息了一晚后,他们立即搭船去了雅法,而后从雅法去往亚拉萨路,好不容易才在七天后抵达了圣十字堡。即便在这里的都是曾经被天主所赐福的人,也是各个眼神涣散、面色灰白,直到看到塞萨尔的近侍朗基努斯,为首的主教才松了一口气——谁不知道他是塞萨尔身边最为亲近和信任的就是这个侍从。
他虽然没有显赫的官职,也没有广阔的领地,但谁都知道,只要他一点头,这两样东西就会马上落到他的手中。
他不愿意是因为一旦拥有了这两样,他就要肩负起相对应的职责,这样的话他就无法留在塞萨尔身边了。
有些人或许会不理解朗基努斯的行为。但作为宗教人士,主教和教士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并且能够理解。这就如同原先的使徒追随圣人那样——耶稣基督的门徒之中,有渔民,也有税吏,甚至还有罗马军官,他们或许都有着世人认为的一个好职业,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跟随基督,走上了那条艰难的道路,当时的人也不理解他们,但最后他们都一个个成为了圣人,受人崇拜敬爱。
而且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们面前的这个人也会在死后被封圣,这应该是罗马教会所能拿出的筹码极限了,他们一共准备了六个圣位——当然未必个个都是圣人,有些人可能只是可敬者或者是真福者。
即便如此,这也是难得的大手笔了,毕竟现在的真福位也已经升到了二十万金币的价格。
想到这里,主教就不由得有些嫉妒。但一想之前卢修斯三世所做的蠢事,这又变成了必须,不让塞萨尔看到他们的诚意,他们即便说的天花乱坠,也难以改变现在的局面。
朗基努斯蹙眉,问道:“你们不打算再休息几天吗?”
那位主教连忙摆着手拒绝:“若是陛下允许的话,我们希望能够越快见到他越好。”
倒不是他们不想再好好休息几天,而是世事多变,他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何况他们已经听说,塞萨尔名义上的老师、实质上的父亲——宗主希拉克略,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这几天,塞萨尔几乎不曾离开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府邸,他一直守护在这个老人身边,即便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的亲生子,也不会比他更悲伤。
万一宗主教希拉克略去了天堂,他们真担心塞萨尔会拒绝与他们见面,他们可能会被驱逐出去,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就如他们的新教皇克雷芒三世所说,再来和塞萨尔谈什么和解就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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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塞萨尔低声问道。
“没事,天堂的大门对我来说,还只是半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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