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枝叶,朝庭院中望来。
赢宣依旧负手而立,依旧保持着侧头看她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找不到。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汪看不见底的古井,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两点冷冽的寒芒。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晓梦的眼神里尽是睥睨之态——那种睥睨不是刻意的傲慢,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居高临下。
她修行二十余载,天资高绝,十八岁便已踏足大宗师巅峰之境,接掌道家天宗掌门之位,是整个江湖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宗师巅峰高手。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仰望”这两个字,只有俯视。俯视天下英雄,俯视芸芸众生,俯视这世间一切的成败得失。
可当她的目光和赢宣的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她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赢宣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了一种近乎淡漠的程度。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警惕,没有敌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片被风吹到院子里的落叶,像是在看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摆设。
那种平静让晓梦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舒服。
她习惯被人仰望,习惯被人忌惮,习惯别人在见到她时眼中或多或少流露出的惊艳、警惕或者戒备。可赢宣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个黑洞,把她投过去的所有目光都无声无息地吞噬掉了。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庭院中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夜风也似乎停了下来,古槐的枝叶不再沙沙作响,四周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整个东宫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肃杀而沉闷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形的东西。是两个人之间气场碰撞所产生的压迫感,是两座山峰沉默对峙时天地为之屏息的沉重。
隐约可见一股无形的杀伐之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那气息并不锋锐,却沉重得像是实质一般,压在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一阵。
赢宣一动不动,连负在身后的双手都没有换过姿势。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晓梦的眼睛上移开过,那目光平静而淡漠,既不咄咄逼人,也不退让半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晓梦的心境向来波澜不惊。
道家天宗的功法最重修心,万川秋水、心如止水是天宗弟子的入门功夫,而到了晓梦这个境界,心境之稳固早已到了外物难侵、万法不扰的地步。
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些对寻常武者而言只是夸张形容的话,对她来说却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可此刻,她却发现自己那面二十年未曾起过波澜的心湖,竟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她这种境界的人来说,任何一丝心境的波动都足以引起警觉。
她下意识地想要压下那丝涟漪,却发现那涟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何在赢宣身上竟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压迫感并不张扬,也不霸道,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
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按理说她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方,可她却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站在高处被俯视的人不是赢宣,而是她自己。
这不应该。
她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十八岁便已臻至大宗师巅峰,二十余年来闭关苦修,功力日益精纯,距离那传说中的天人境界也不过只差临门一脚。
江湖上的高手在她面前,能撑过十招的人屈指可数,能让她认真出手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而赢宣虽然因墨家机关城一战得了剑神之名威震天下,可那不过是江湖人给他戴的高帽子罢了。
她自信同为大宗师巅峰,自己能胜出一筹——这不是没有来由的自负,而是多年养成几近目空一切的绝对自信。
她当然不知道。
她不知道赢宣如今已入天人境界。
天人境界和大宗师巅峰,听着似乎只差了一层窗户纸,可那层窗户纸却比天底下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坚固。天人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天人境界的高手,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引动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大宗师巅峰的武者在天人面前,就像一个手持木棍的孩童面对一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百战老卒,双方的差距已经不是技巧和内力能够弥补的了。
更何况,即便抛开境界压制不谈,赢宣身上还有一种更加无形却同样致命的东西。
那是他长期执掌权柄所形成的气场与自信。
他是大秦的皇太子,是帝国的储君,是将来注定要继承这片天下的人。
他从北疆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将赵高那样的权奸踩在脚下,将诸子百家的高手杀得片甲不留。
他手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一言可以定人生死,一念可以倾覆山河。
那种身处高位俯视众生所不自觉散发的优越感,那种掌控一切、无所畏惧的绝对自信,早已融入了他的一言一行、一呼一吸之中,成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气质。
这种气质无形无质,却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身边人的感知,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本能地想要低头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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